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留着，那是勋章。」
百花四团长种鱼儿也来了，她一身戎装，腰间还挂着那柄当年在扬州城头用过、如今已换成新式钢材的长刀。她当年率百花营死守西门的事迹，至今还在军中传颂。
「梦华姐，让我演什么？」
「演妳自己，带着妳的女兵，守桥头。」方梦华顿了顿，「不过，这次不用真打。」
种鱼儿笑意深深：「当年是真打，现在演自己，那还不简单？」
还有大光明寺方丈邓荣，当年的第二师师长，如今的明教高僧，也被请来了。他听说是拍扬州保卫战，沉默良久，终于点头：「老衲那段，可以拍。但不要穿盔甲，就穿摩尼袈裟。」
管仲孙和陆行儿也来了。管仲孙已是第五师师长，陆行儿坐镇江北军团，两人这次特意从防区赶回金陵。管仲孙拉着陆行儿说起当年在泰州城外阻击金兵的事，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陆行儿拍拍他肩膀：「老管，当年的事，该让后辈看看。」
最尴尬的是李宝和晏贞姑。
李宝如今已是神机营的少将，但在建炎二年，他才十六岁。晏贞姑当时更小，刚满十三。两个人在扬州保卫战中虽然也上了城头，但毕竟还是半大孩子，真要演自己，年纪对不上。
众人正犯愁，凌宪忽然举手：「我演！」
大家都愣住了。凌宪面红耳赤：「我、我今年十四，跟当年的李二将军一般大！」
方梦华看向李宝。李宝挠挠头：「长得是有点像……我当年比他瘦。」
方梦华走到凌宪面前：「你演李宝，李宝当年在扬州城外是怎么样的？」
凌宪想了想，大声说：「小关索！胆大，心细，不怕死！」
方梦华笑了：「对，就是这股劲。你不用管镜头在哪，你只管想着你是李宝，是要杀进城来接应大姐我解围的少年兵。」
凌宪用力点头，把腰间的短刀抽出来，紧紧握在手里。
晏贞姑那边，也有人自告奋勇。赵有容，这位前宋三十三帝姬，今年刚满十三，在金陵一中读书，成绩优异，立志报考物理系。她听说要拍电影，特意从学校请假赶来。
「我演贞姑姐。」赵有容说得理直气壮，「我俩都是从小习武，她当年还缠过足，我可没有。」
晏贞姑盯着她看了半天，点头：「行，身形挺像。就是妳这脸……太圆了，我当时饿得尖嘴猴腮。」
赵有容不服气：「饿还不容易？我明天开始不吃饭。」
方梦华打断：「不用饿。画质低，拍出来圆脸尖脸分不清。」
但也有让人难过的时候。齐志行、唐思向都在后来的宿迁会战中成了烈士，李釜、董耘还有传旨宦官康履当年都死在扬州。方梦华让人在片尾打上一行字幕：「谨以此片，纪念所有为扬州保卫战献出生命的将士与百姓。」
至于演金军的人，就更麻烦了。
消息传出去，抽到签的士兵们情绪低落。有人憋了半天，问：「首长，演金狗，是不是要剃头？」
方梦华早有准备：「不用剃。白布包头，两边垂两条黑麻绳，以目前的黑白画质拍出来就是金军的辫子。」
士兵们将信将疑。方梦华让凌宪当场试了一个，用白布裹住头，两侧各接一根细麻绳，站在远处一看，活脱脱就是个金兵模样。
还有人问：「要真打？会不会死人？」
方梦华哭笑不得：「拍戏，不是打仗。刀枪都是道具，砍在甲上连印子都不会留。」
她让李宝拿了一把未开刃的道具刀，往自己甲上比划了一下，木刀应声而断。士兵们这才哄笑出声，放下心来。
还有人问：「血呢？要不要真血？」
「墨汁。」方梦华说，「往衣服上泼，黑乎乎一团，谁看得出来是血还是墨？」
终于没有人再问了，众人各自领了角色，乱糟糟地开始排演。方梦华站在一旁，看着这群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将军们笨拙地走位、比划、一遍遍重来，忍不住笑出声。
王思思从宣教司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晏广孝对着空气挥刀，嘴里喊着「杀！」，旁边的「金兵」配合地往后一倒；刘锜骑在马上来回跑，银盔上的红缨被风刮歪了，他使劲往下扯，差点把头盔拽下来。
「首相，这样不行。」王思思走到方梦华身边，压低声音，「他们都是真打过仗的人，一上城墙就想着怎么守、怎么砍，可他们不知道在镜头前怎么演。」
「所以才叫妳来。」方梦华看着她，「妳是行家。」
王思思在樊楼多年，迎来送往，最懂人情世故，也最懂怎么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角色。她清了清嗓子，走到晏广孝面前，拿过他的刀：「晏捕头，您当年在扬州南门，第一刀砍下去之前，想的什么？」
晏广孝一愣。想了什么？他想了很久才答：「想的是，这一刀下去，就回不了头了。」
「好。」王思思把刀还给他，「您现在想的，还是这个。不用演，照着当时的心情来一遍就行。」
晏广孝握紧刀柄，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变了。那种决绝、狠厉、又带着一丝悲壮的神情，连站在远处的刘锜都看呆了。
「对！就是这个！」王思思拍手，「记住这个感觉，一会儿开拍就照这个来。」
她又走到刘锜面前：「刘团长，拍戏跟打仗不一样，不需要真跑那么快。您要做的，是让看戏的人觉得您跑得快。动作大一点，表情狠一点，但马步要稳，别真冲出去。」
刘锜连连点头。
腊月初八，金陵难得放晴。方梦华带着一行人，轮渡到了扬州。
当年被金军牛皮炮轰塌的西门城楼早已重修，但城砖还是旧砖，依稀可见弹痕与刀伤。方梦华站在城楼上，晏广孝、刘锜、彭无当、方杰、梁红玉、邓荣、管仲孙、陆行儿一字排开。
「就是这里。」晏广孝指著城墙垛口，「当年我就站在这儿，看金兵的攻城车推过来，那叫一个高啊，比城楼还高半截。」
方梦华没说话，只是看着城下的街巷。红药桥还在，桥面的石板换了新，但桥墩是旧的，桥下的水还是那条汶河的水。
扬州百姓听说当年的将士们要回来拍戏，再现当年那场血战，自发赶来清场、帮忙，几乎倾城而出。有人拿着自家蒸的枣糕，有人提着保温壶里的热汤，非要塞给演员们。
「刘团长！侬当年骑个那匹白马呢？」
刘锜哭笑不得：「那匹马早不在了，这是临时借的。」
种鱼儿被一群女学生围住，七嘴八舌地问：「种团长，您当年真的一个人砍了三个金兵？」
种鱼儿面不改色：「是四个，有一个是彭团长补的刀，算他头上了。」
邓荣的袈裟也被人摸了好几把，他念了声阿弥陀佛，倒是凌宪在一旁解围：「大师要静修，各位施主留步。」
几个花甲老人主动请缨，要演当年守城的民兵。他们中有人是被百花营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有人是晏广孝带着衙役从金兵刀下救回来的，还有人是当年在城头递石头、送热粥的妇人。
「老身当年在城头烧水，滚烫个水往下一浇，金狗烫得哇哇叫。」一个白发老妪提起水壶，比划着往墙下泼水的动作，眼神亮得像个少女。
「大娘，就是这个动作，您一会儿照做。」王思思连忙记录下来。
正式开拍那天，天公作美，无风无雪，光线刚好。
萧燧架起那台改装过的摄影机，调整镜头。谢芷兰在一旁检查胶片舱，她刚刚把最后一批改良配方的赛璐珞底片装进去。
「首相，可以开始了。」
方梦华走到城楼中央，望了望城墙下临时调来的群演们。那些当年活着走下战场的士兵，如今换了便装，被安排在城墙两侧当背景。
城楼门洞里，忽然有人唱起歌来：「大江运河，波浪阔，风吹稻花香二岸。吾家就赖，岸上居，听熟哉纤夫个号头，望熟哉舟上个白幡……」
方梦华深吸一口气：「开机。」
萧燧启动电机，机器的轰鸣声里，扬州保卫战的第一格画面，被永远记录在了赛璐珞底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