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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维扬变》开拍后,头几天都在拍城防全景和百姓日常。真正让所有人头疼的,是腊月十一那场「北狩」的过场戏。
萧燧本不想拍这个,扬州保卫战跟汴京失守隔了一年半,徽钦二帝早被掳到五国城了,跟扬州没什么相干。是巫伋提的:「要在片头交代金兵是怎么来的。不交代,乡下人看不懂。怎么突然就有金兵打扬州了?」
方梦华同意,但谁演那两个亡国之君?
凌宪举手:「我演一个!」
赵有容也举手:「那我也演一个!」
被方梦华一眼瞪了回去:「你们两个,一个演李宝,一个演晏贞姑,少捣乱。」
最后还是晏广孝出的主意:「找两个身形佝偻的老头子,穿龙袍远远一走,谁认得脸?反正胶片上糊成一团。」
于是从扬州当地的荣军院里找了两个老兵,一个瘸腿,一个瞎了一只眼。两人换上从金陵戏剧学院仓库翻出来的旧戏服,腰围肥了一大截,后背用别针别住,戴上长翅幞头,往雪地里一站。
萧燧在取景器里看了半天。那两个背影,哪有一点帝王气象?佝偻、蹒跚、长翅帽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他没喊停。
「走!」他在镜头后面喊。
两个老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风雪里走。走了快两里地,萧燧才喊停。回来的时候,瘸腿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靴子脱了,脚趾头冻得发紫。谢芷兰赶紧拿热水给他泡脚。
「导演,行不行?」老兵问。
萧燧点头:「行。背影就够了,脸反而多余。」
地图幻灯片是萧燧自己加的,他从工部借了一幅宣和六年的疆域图,上面还有勘测队的铅笔标记。谢芷兰用红墨重新描了州府,用淡墨染出山川。两个人蹲在地图前研究了好一阵,最后决定用最笨的办法,用两条黑布带从雁门和燕京的位置垂下来,底下各接一个装了红墨水的碗。
拍摄时,凌宪蹲在桌子底下,手动控制布带浸墨的速度。
「慢一点!再慢一点!」萧燧趴在梯子上俯拍,身子探出去太多,谢芷兰在
红墨水顺着布带往下洇。从雁门和燕京出发,在开封汇合,顿了一下,然后猛地朝整个北方平原蔓延。东路特别快,沿着运河一路南下,济州、徐州、楚州,漫到长江边时,地图纸边缘开始发皱。
「停!」萧燧喊。
道具组拿蒸汽熨斗压了半夜,才把地图熨平。
第二天重拍,这次萧燧让凌宪在墨水漫过长江的瞬间,拿一块烧红的铁条戳在地图边缘。赛璐珞废片泡了酒精,搭在地图旁边,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在银幕上,像整个中原都在燃烧。
方梦华正好推门进来,站了片刻,等火灭了才说了句:「下次实验,到外面去烧。」
攻城戏在扬州西墙拍,城墙垛口是真砖砌的,云梯是从扬州府衙仓库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建炎二年守城用过的旧物。木头上还有刀砍的痕迹,晏广孝摸了一把:「这痕迹看着像齐志行砍的。」
爬梯子的「金兵」是从金陵卫戍部队抽调的士兵,穿上从博物馆借来的皮甲,用白布包了头,两侧各垂一根黑麻绳。萧燧让他们站在远处看,活脱脱就是金兵模样。
「爬快点!帧率低,想按正常速度播出来,得跟打太极一样!」萧燧在镜头后面喊。
梯子是旧物,晃得厉害,一个士兵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挂在梯子上,被后面的人顶住了。他骂了一句娘,萧燧没喊停,继续拍。
城墙上「推梯子」的,是江北军团轮休的士兵。他们用的就是真长矛,矛头包了棉花。一个年轻士兵没收住力,一矛戳在爬梯士兵的胳肢窝。那人疼得龇牙咧嘴,但梯子刚爬过半,上不去下不来,硬是咬牙撑到拍完。下来以后,皮甲
「大哥!轻点!这是拍戏!」金兵演员揉着胳肢窝喊。
城墙上的宋兵连忙赔不是。萧燧走过去,对那个戳人的士兵说:「下一遍,矛头往前推,别往人身上戳。你是推梯子,不是捅人。」
士兵红着脸点头,下一遍果然好了。矛头顶在梯子横档上,用力往外推,梯子晃了晃,上面的「金兵」配合地往后一仰,摔进底下铺好的沙袋堆里,扬起一片白灰。
中箭倒地的戏,萧燧本来想找个戏班子的人来。方梦华说不用,指着一个退役老兵:「你来。」
那老兵本是宋朝扬州厢军,建炎二年在扬州东门被金兵射穿过腿,好了以后走路还有点跛。他听说要演「中箭倒地」,犹豫了一下:「我演我自己?」
「对,演你当年中箭那一下。」萧燧说。
老兵没再说别的,谢芷兰在他胸口绑了一只猪尿脬,里面灌了红墨水。细绳的一端系在箭簇上,另一端由凌宪拉着,藏在城墙垛口后面。
「准备……中箭!」
凌宪一拉绳子,箭簇「钉」进猪尿脬,红墨水溅出来,在老兵的胸口洇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黑白胶片拍出来,墨水和血分不清,但效果反而更真。
老兵开始往后倒,萧燧让他倒慢一点,因为帧率低,太快了会变成「凭空消失」。他断过腿的那条腿使不上劲,倒下去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但歪得恰到好处,因为真中箭的人本来就站不稳。
凌宪在城墙下拉着细绳,控制下坠的速度。老兵的后背在城墙上慢慢蹭过去,终于躺倒了。
「过了!」萧燧喊。
老兵躺在地上没起来,盯着天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谢芷兰走过去。
「没怎么。」他慢慢坐起来,「就是想起来,当年中箭那会儿,躺在地上也是看的这片天,一样的灰。」
腊月十五,拍城头倒火油,陶罐里装的是水掺了煤灰,看起来黑乎乎的。城下点了一排湿柴,浓烟滚滚。群演们被呛得眼泪直流,有个老民兵的孙子在城下当「金兵」,看见自己爷爷被烟熏得直咳嗽,差点冲上去扶,被副导演拉住了。
真正的麻烦在点火那一下,萧燧想要「城墙瞬间过曝成一片惨白」的效果,让李彦颖把光圈开到最大,快门调慢。城下事先浇了火油的地面「呼」地烧起来,火舌冲起一丈高。
画面果然过曝了,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几息后恢复正常,地上多了一团燃烧的用旧棉絮扎的假人,浇了煤油,黑影在慢慢地翻滚。
烟雾太大,城楼上的方梦华被呛得直咳嗽。她倒是没躲,站在垛口后面,拿袖子捂着口鼻,眼睛还盯着城下的火。
萧燧从取景器里看见她那个姿势,他按了快门。这段后来剪进了正片,放在火攻戏的结尾,没有台词,只有方梦华在烟里的侧脸。
四千骑兵不用真调来,卫戍骑兵师出了五十匹马,来回跑了二十趟。萧燧让骑兵分两路,一队从左入画,一队从右入画,打算后期剪在一起。
演方梦华的那个「骑手」,是方梦华本人。她当年在扬州骑马打仗,如今五年没再亲临战阵,上马倒是利索。但萧燧不敢让她跑太快,只说「小跑,姿态稳住就行」。
方梦华骑在马上,举着日月旗,来回跑了七遍。第一遍,马跑太快,镜头跟不上。第二遍,烟饼放太多,人找不着。第三遍,旗子缠在一起,日月旗变成了「日」字旗。第四遍,拍完才发现她的披风穿反了。第五遍,马在城门口不肯走,鞭子抽了好几回,还是不动。第六遍,总算跑顺了,萧燧让继续跑,多跑几遍。
方梦华没吭声,勒转马头又跑了一遍。第七遍跑完,她把手里的旗子递给凌宪,下马的时候腿有点抖,但脸上什么也没露。谢芷兰递了碗水过去。她接过来喝了,说了句:「当年在东门外冲阵,比这快多了。」
百姓夹道的戏在扬州东门拍,扬州城的居民听说当年的将士们回来了,自发赶来,里三层外三层。他们中有人是当年被百花营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有人是晏广孝带着衙役从金兵刀下救回来的,还有人是当年在城头递石头、送热粥的妇人。
萧燧让他们「在城门口站着就行,不用演」。
一个白发老妪手里攥着热鸡蛋,非要塞给骑在马上的方梦华。方梦华接过来揣进怀里,镜头推近时,她眼角有泪。那是真泪,不是演出来的。
萧燧没喊停,让摄影师继续拍。老妪又掏出一个鸡蛋,塞给旁边的晏广孝。晏广孝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了句:「当年我娘也给我煮过鸡蛋,我还没吃上,金兵就来了。」说完又觉得不该说,摆摆手,把鸡蛋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这些都被拍了下来。
方梦华站在城楼上的镜头,萧燧想要披风被风吹起来的效果。等了三天,风不对,要么没风,披风垂着像块破布;要么风太大,把城墙上的灰扬得到处都是,披风倒是飘了,人也被吹得眯了眼。
到第七遍的时候,方梦华忍不住说了句:「当年在城楼上站了四十多天,也没这么费劲。」旁边场记默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最后还是凌宪想的办法:拿门板扇。两个场务一人举一块门板,蹲在镜头外面使劲扇,披风总算飘起来了。
萧燧看取景器,方梦华的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她的侧脸对着城墙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在她身后,他按了快门。
抛尸的戏在城下一处空地拍,假人是谢芷兰用旧布扎的,塞了稻草,裹了浸过墨汁的破布。投石机是老工匠们现做的,萧燧让他们尽量抛高。假人被抛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进空地外的运河里。
「捞!」谢芷兰喊。
汪大猷脱了外袍跳进水里,冻得嘴唇发紫。捞上来以后假人散了架,谢芷兰连夜缝补,第二天接着抛。
抛了十几具假人之后,城下堆了一地破布团。有个戏班子的武行被弹道歪了的假人砸中脑门,当场倒地。大家以为是特效,后来发现是真晕了。
萧燧喊停给他灌了碗姜汤,那人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拍进去了吗?」
「拍进去了。」萧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