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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7章 一四四五章 维扬花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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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咧嘴笑了,又躺回去接着「晕」。

瘟疫戏在城内一处废弃的宅院里拍。「病患」们裹着从金陵医院借来的旧床单,躺在城墙根下呻吟。萧燧让他们脸上蒙布巾,盖住口鼻。有人问:「能不能只盖一半,透气?」

萧燧说不能,「这是防疫常识。」

两百斤面粉当石灰粉撒。演员们戴着布巾搬运「病患」,粉尘大得睁不开眼。收工时个个灰头土脸,漱了半壶水才吐出嘴里的「石灰」。

有个老兵演着演着忽然不演了。他坐起来,看着满地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萧燧没喊停,让摄影师继续拍。老兵坐了好一会儿,又慢慢躺回去。后来谢芷兰问他怎么了,他说:「当年我负责收尸,城墙上堆的比这多多了。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那时候有个小兵,才十五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窝头是黑的,他的脸也是黑的,分不清哪是窝头哪是脸。」他停了一下,「拍这个好,让后生们看看,打仗不是闹着玩的。」

夜袭金兵炮阵的戏在观音山拍。火把是真火把,震天雷是烟花改的,炸起来满地火星子。方梦华挥锏砍杀的镜头拍了一整夜,每次刀剑相撞的火花位置都不对,萧燧不满意,让「金兵」们重新站位、重新挥刀。

方梦华演的本人,拍到后半夜,她的手开始发抖,萧燧想喊停,她瞪了他一眼:「继续。」

最后一条终于过了。她把锏往地上一拄,喘了好一会儿。

谢芷兰递了碗姜汤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当年在扬州,连轴转了四十多天,也没这么累。」

「那不一样,当年是拼命。」谢芷兰说。

「……现在也是拼命。」方梦华把姜汤喝完,站起来走了。

宦官康履的演员不好找,方梦华说不用找,让晏广孝演。所有人都愣住了。当年在城内孤军砍金兵的晏捕头,扬州城的大英雄,演那个传旨割地的宦官?

「就我来。」晏广孝把胡子一剃,「当年老夫在桥头听见那圣旨,气得差点把刀扔过去砍那阉人。现在我自己演,我让他多活几年。」

他换上宦官的袍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念「北人归北,南人归南」那句时,围观的扬州百姓自发鼓起一阵倒彩。

晏广孝差点笑场,萧燧没喊停,那段倒彩收进了成片。拍完以后,晏广孝把袍子一脱,骂了句:「这衣服穿得浑身刺挠。」

李釜当年开门时跳楼殉国,演他的老张头,是萧燧从慈溪请来的。老张头七十多了,前宋生员,没见过李釜,但读过他的诗。

「我不用演他。」老张头说,「我们那时候的读书人,谁不是抱着必死的心?金人打过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想过城破了怎么办。跳楼、投河、上吊,都想过了。我就是把当年想过的那个‘怎么办’做出来。」

跳的时候不用真跳,二楼平台上。萧燧嫌他落得太快,让他重来。

第二遍,老张头落得慢了些,但表情不对,他摔下去的时候笑了。

「你笑什么?」萧燧问。

「我想起来,当年想的是跳城,结果是金兵没进城我就跑了。跑了以后多活了七年,现在倒来跳楼。」

「那你别笑。你是在殉国。」

老张头绷住脸。第三遍,他闭眼、松手、坠落,衣袍飘起来如一只白鹤。

「过了。」

老张头从棉被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死一回收十贯,比教书强。」

红药桥的戏,扬州瘦马的人选,王思思从金陵大学请了自己带的艺术生。她们穿着曲裾,在桥上排成两排,风吹得裙裾猎猎作响。

唱《一条大河》的时候,方梦华坐在琴前,手指在琴弦上虚按。琴声从画外传来。女学生们开口唱:「大江运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二岸……」方梦华的手顿了一下。

唱到「小囡好似花一样」时,镜头切到「金兵」淫笑的画面。那些笑容是从片场休息时抓拍的,演金兵的士兵们在闲聊、开玩笑,被汪大猷偷偷录了下来。

萧燧坚持用这组镜头对接,王思思反对,怕太刺激。方梦华看完成片后说:「留着。」没人敢问为什么。

完颜宗望那场戏,是萧燧最得意的一段。青花瓷瓶是他从扬州古董商借的,隋大业五年江都窑的,碎了赔不起。萧燧在瓶底钻了个孔,塞进一枚小鞭炮,引线从瓶口穿出,用烛蜡封住。

「金兵」演员们被要求站在远处。「完颜宗望」的演员骑在马上,接住从城楼上抛下来的瓷瓶。

第一遍,没接住,瓷瓶摔碎了。萧燧脸都白了,那瓶子值好几十贯明钞。

谢芷兰面无表情地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她做了好几十个道具塑料瓶,全是仿的。

「你做了多少个?」萧燧问。

「够你摔到拍好为止。」

拍到第七遍,「完颜宗望」终于接住了瓷瓶。萧燧一挥手,引线点燃,鞭炮在瓶子里炸开,声音像闷雷。演员在爆炸前一瞬闭上眼睛,扑倒在地。

「过了!」

地上的人爬起来,满脸是土。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问:「我死了吗?」

「死透了。」萧燧说,「人渣那种死。」

最后那场冲锋。

李宝的演员凌宪,骑在马上,举着燧发铳,表情凶狠。神机营的士兵们排成一排,火铳齐发,硝烟弥漫。

凌宪第一次骑马,差点摔下来。他咬咬牙没吭声,上去就冲,拍完下来腿都是软的。副导演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但不能让李少将丢脸。

四个方向合围的戏是分开拍的,邓荣部、管仲孙部、方杰部、梁红玉部都是后期合成。萧燧让每个人只拍了几个特定动作,然后拼在一起,看起来像千军万马。

正蓝狼头大纛倒插在地的镜头,是当年缴获的真旗。旗杆用的是竹竿,一折就断。倒插在地的瞬间,拍得极有气势。

最后那团大火,是谢芷兰用赛璐珞废片点燃的。火光映在城墙上,噼啪作响。萧燧让所有人站在城墙上不动,只有火在烧。

方梦华站在最前面。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萧燧在取景器里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根本不是在拍电影。这就是扬州保卫战,这些人,不惑的、花甲的、古稀的、缺胳膊断腿的,他们不是在演戏。他们只是重新站到了当年站过的位置上。

火灭了,萧燧喊停,没有人动。他又喊了一声:「停——杀青了!」

城墙上的老兵们这才慢慢转过身来。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垛口往下看。

城下是空荡荡的街巷。红药桥仍在,汶河波心荡,冷月无声。

萧燧请所有人吃饭,城南一家小馆子,摆了十几桌。菜不贵,酒管够。

晏广孝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有这个戏,以后他外孙子就不会问他「阿公你打过仗吗」。管仲孙在墙角抹眼泪,梁红玉给他递手绢。凌宪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道具短刀。

方梦华坐在角落里,没有喝酒。她面前摆着一碗热汤,一直没有动。谢芷兰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首相,喝一杯?」

方梦华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头。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照邻,」她忽然开口,叫的是萧燧的字,「这片子,能放多久?」

萧燧想了想:「赛璐珞底片,保管好了,五十年没问题。」

「五十年。」方梦华重复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够了。」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她沿着瘦西湖走了一段,河面上漂着几盏还没收走的河灯,光晕在黑色的水面上晃来晃去。她停下来,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灯火,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萧燧在暗室里冲洗最后一批底片。谢芷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怎么了?」

「没什么。」谢芷兰把本子收进口袋,「昨晚方首相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谢芷兰停了一下,「她只是看了我们所有人一眼。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

萧燧没再问了,他把底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对着红灯看了看,画面渐渐浮现。

是方梦华站在城墙上的最后一个侧脸。她的披风被风鼓起来,灰蒙蒙的天在她身后延展开去。那张脸冷峻、坚毅,像石雕,也像一面旗。他忽然想起方梦华昨晚说的那句话。

萧燧提笔,紧凑的写上:「永乐十六年正月初七,杀青。愿这部影片活久一点,比我们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