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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白发老翁接过传单,眯着眼看了半天,问志愿者:「小先生,这上面说‘电线要请专业电工安装’,哪里去找电工?」
志愿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您去城南『电工行』预约,那里有持证的电工。」
老翁把传单和名片叠好,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份地契。
有记者在《金陵日报》上把这年的灯会概括为「光明的平民化」。电灯不再是王谢堂前燕,它飞进了寻常百姓家。电的意涵也变了,它不再是「妖术」、「仙法」,是一项可以预约安装、坏了可以修理、需要缴费、需要安全操作的「公共服务」。
上元夜,明伦台广场也变了模样。白日里还是学生们晨操的夯土场,此刻被巨大的白布帷幔围成一座临时「影院」。入口处竖着木牌,墨笔大字:「电影《维扬变》,每客一元。」旁边一行小字:「孩童半价,军人凭证免费。」这是方梦华亲批的规矩,没人敢改,也没人不服。检票的是燧人工作室的学徒,凌宪站在最前面,腰间别着那根道具短刀,一本正经。
正月是百姓手中余钱最多、消费意愿最强的时节。一明元,约合百文铜钱。熟练工人半天的工钱。贵,是真贵;但「一辈子未必能再见第二次」的念头,足以让金陵百姓把荷包里的压岁钱掏出来。头几场预售,半天就抢光了。黄牛把票价炒到三明元,被巡警当场摁住,那黄牛一边挣扎一边喊:「我自已也要看一场再抓行不行?」
白光刺破黑暗,观众席上响起低低的惊呼。镜头摇过长江,水波晃动,天灰蒙蒙的。字幕跳出来:「建炎二年,金虏南侵逼近扬州,黄河危急,大江危急,华夏存亡危急。」幕布亮起来的瞬间,秦淮河畔人声鼎沸,但喧哗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静。许多人从报纸上知道电影「是怎么回事」,会动的画,配着留声机的声响。但亲眼看见城墙上的烟、火、人动起来,亲耳听见马蹄声、喊杀声从留声机喇叭里传出来,还是屏住了呼吸。前排坐着一排扬州老兵,穿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腰板挺得笔直。晏广孝坐在最中间,手里攥着一碗黄酒,没喝,一直盯着幕布,眼睛一眨不眨。
银幕上的方梦华出场时,台下有了骚动。扬州保卫战那年她二十四岁,算来今年三十一了。时人的观念中,这个年纪的女子该是「徐娘半老」,但银幕上那张脸是黑白的、模糊的、带着颗粒感的脸却在暗夜里却显出异样的锐利。她的眉眼映着火把的光,嘴唇紧抿,但身形挺拔如松,披风在风里鼓荡。没有脂粉气,没有柔媚,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压。观众席里有人喃喃:「到底是江南第一尤物……这是……」话没说完,咽回去了。没人说得清那种感觉。
银幕上,她孤军入援、守军浴血、火油倾泻、援军红旗漫卷;银幕下,观众攥紧了拳头。日月旗与狼头旗的区别,即便画质模糊,也清晰可辨。当看到明军火铳齐发、金军铁浮屠人仰马翻时,前排一个老卒猛地把酒碗顿在膝上,骂了一声:「好!」其他人没喝彩,只是死死盯着那些狼狈逃窜的金兵背影。金军「满万不可敌」的神话,在那一刻被定格为银幕上的一帧帧狼狈。
汶河血战,红药桥头,百花营的女兵们在箭雨中奔跑。种鱼儿一枪刺穿金兵,血溅了她半张脸。那是猪尿脬里灌的红墨水,拍戏时老往衣服上蹭的黑墨汁,但在黑白银幕上,血和墨分不清,都是黑的,都像真的。观众席里有人哭了出来,不止一个。
火油倾泻,银幕上一片惨白。萧燧故意调光,让城楼在爆炸中「消失」。烧红的铁条戳在地图边缘时,赛璐珞废片搭在边上,「呼」地燃起来。观众席上无数人下意识往后仰,前排不知道这是特效,以为火要烧到自己身上。
青花瓷瓶落下,「完颜宗望」接住。鞭炮在瓶里炸开,闷雷般响。观众席上有人闭了眼。待睁眼,金兵已四散奔逃,狼头大纛倒插在地,旗杆折成两截。字幕:「正蓝旗全军覆没,攻守之势逆转。」全场没有说话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零星吸鼻子的声音。
银幕暗下来又亮起一行大字:「谨以此片,纪念所有为此战献出生命的将士与百姓。」然后是一长串名字。齐志行、唐思向、关弼、李釜、董耘……还有无数无名者只写着「十九万死难」
银幕暗了,光柱还亮着,萧燧站在放映机旁,额头全是汗。留声机的唱针还在纹路里转,嘶嘶地响,像在叹气。观众们坐在位子上发愣,没有人起身。沉默持续了很久,不知是谁先站起来鼓掌,然后全场都站了起来,掌声经久不息。
老兵们坐在小馆子里喝酒,几碟蚕豆,半斤猪头肉。有人喝到兴处,拍桌子唱起当年行伍的歌,跑调跑得厉害,旁桌客人却安静听着,没人打断。几碗黄酒下肚,话渐多,晏广孝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有人问他:「晏捕头,您觉得演得可像?」他放下酒碗,想了很久:「像,但不够疼。我们那时候,是真疼。」满桌沉默,没人追问。
散场时,人群没有立刻散去。他们站在河边、桥头、灯柱下,低声议论。几个年轻人讨论火药的配比,旁边一个老兵插嘴:「你们懂个屁,那是黑火药,没用过,但见那冲天的火光比这个猛多了。」没人反驳。沿街的店铺仍在营业。馄饨摊热气腾腾,几个刚散场的年轻人边吃边争辩电影里的黑火药与现实的差别。
灯会还在继续,鳌山上的三百六十盏灯亮到三更才灭。电灯普及后,守灯人不必守着油壶添油,只需一班轮换盯着开关。散场的人走在回家的石板路上,路灯照亮他们的脸。那些脸神情各异:有凝重的,有激动的,有茫然的,有若有所思的。
许多金陵人没去过扬州,没见过城墙上的弹痕,没闻过火油和尸臭。但从今夜起,他们会在每年的上元夜想起那部黑白片子,想起城墙上的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这或许是方梦华执意要拍这部片子最根本的原因是为让活人记住,死去的人曾经怎样活过。
大光明寺的明教僧侣们没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在影院出口摆摊,发福音册子,上面印着「二宗三际论」和「光明终将战胜黑暗。」有人接过来揣进怀里,有人摆摆手走了,没人撕。不是因为他们信了明教,是因为他们信银幕上那些扛着日月旗的人,而那些人,恰好是明教的兵。
金陵人都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明教入城前,他们过的是典型的宋朝古典盛世生活:说书,听曲,在秦淮河上的画舫里醉生梦死。朝廷的告示说「北虏不足为惧」,城门的守兵说「金兵没那么多」。然后金兵来了,明教紧跟着也来了。入城式那天,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看。街上没有烧杀抢掠,只有一队队穿灰蓝军装的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然后他们看见了火车、电灯、留声机、还有今夜的电影。短短七年,金陵从一座南国旧都,变成了一座夜如白昼的「不夜山河」,这是从前梦里都不敢想的存在。
方梦华一直严禁个人崇拜,宣称自己是凡人,只是没人相信。在官方宣传中,她是「内阁总理大臣」,是「工业革命的推动者」,是「教育改革的首倡者」,唯独不是「神」。但在江南民间堂屋里供着生铁铸的观音像,那是十几年前舟山时期就流传下来的,铁像的脸模糊不清,但大家都知道那是谁。当时她在民间有个绰号叫「铁观音」,不仅仅因为普陀山所在有仙雾缭绕和晴日打雷的异象,更因为真的有一个「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在那里。百姓不在乎她是不是凡人,只在乎她做到了凡人做不到的事。
马尔科·波罗里奥也站在散场的人群中。他看看周围那些流泪、鼓掌、怔怔出神的观众,又看看银幕上方那行还停留的「纪念」字幕,终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道:「今晚,我见证了一种‘天命’的降临。它不是神谕,不是占卜,是银幕上一帧帧黑白影像,城的坚守,旗的飘扬,人的呐喊。这就是他们的《圣经》。没有写在羊皮纸上,刻在了胶片上。让千千万万普通人相信:有一个新的时代,已经来了,并且,不会走了。」
沿街的店铺还在营业,卖馄饨的摊子热气腾腾,几个刚看完电影的年轻人围坐着,一边吃一边争论「电影里的黑火药跟现实中的到底有多大差别」。卖酒的小馆子里,几个老兵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当年的事,声音不大,旁边桌的客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听。
灯会还在继续,鳌山的灯亮到三更才灭,那些刚看过电影的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石板路被电灯照得发亮。他们中的许多人,这辈子没有去过扬州,没有见过城墙上的弹痕,没有闻过火油和尸臭。但从今夜起,他们会在每年的上元夜,想起那部模糊的黑白片子,想起城墙上的那些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名字。这,大概就是方梦华说的「国民教育」吧。
方梦华没有出现在灯会,她在西花厅批完最后一份公文,独自走到窗前。秦淮河的灯影隐约透过来,她看见那片暖黄色的光晕。静静地看了很久。
夜深了,秦淮河的水声和远处的钟声交混。燧人工作室的灯还亮着。萧燧在暗室里冲洗最后一批发往上海、汉口、潭州、广州的《维扬变》复制音像。明伦台广场上,帷幔还没拆,风把白布吹得鼓起来。远处,秦淮河的灯火渐渐稀疏,但路灯还亮着。
杜工部如果活到今晚,大概会写:「何须更问神仙事,灯火万家是太平。」没有神仙,也没有什么圣人。灯,是钢厂工人、电厂司炉、电线杆上爬高的人、实验室熬夜的人一盏盏点亮的。他们才是这「不夜山河」的默声基石。
而那个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灯火的人,是第一个点亮火种的人只是比任何人都更相信:人应该站着活,这土地应该有光。从舟山走到金陵,从茅屋走到灯火万家,走了十四年。今夜,秦淮河的灯影里,有她十四年前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