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抢亲(中)(2 / 2)

纳西特只是耸了耸肩,笑意未减,仿佛这不过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而不是对生死的讥讽。

“还有,”纳西特语调忽然一转,像是想起一件生意上的小细节,“我的商人朋友也来晚了。”纳西特抬手指向身旁一名骑马的黑人年轻女子,“这是来自摩加迪休的商人,戈拉赫勒。我的朋友。这次的战利品,由她的商队负责出手。”

那名女商人策马稍稍上前。她肤色深而光泽,头巾包得利落,耳坠在火光中微微晃动,像两点克制却不安分的光。她的衣着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海商特有的实用与精明——短刀贴身,腰带下暗藏小袋,目光在战场与人群间来回扫过,既不像旁观者,也不像单纯的买主。

“你好,艾赛德。”戈拉赫勒微笑着开口,声音低而顺滑,“又见面了。”她的视线在李漓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你当然会说,你没见过我。”她语气轻松,“但我见过你。就在那天晚上——你们被蒙着眼,送去哈达里巴部落的路上。那一夜,纳西特在海岸线上接应的人,就是我。”

戈拉赫勒像是在回味什么,唇角慢慢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那天讲的故事,我挺喜欢听的。而且——”戈拉赫勒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坦然又放肆,毫不掩饰审视与兴趣,“你现在的样子,比戴着蒙眼布的时候,要俊朗得多。”

“艾赛德,”纳西特懒洋洋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要不你现在再给我们讲一段?反正这仗也快打完了。”她低低笑了一声,“呵呵。”

空气骤然绷紧,像被人猛地拉住的弦。

潘切阿的肩背瞬间僵住,杀意几乎要溢出。

“行了。”李漓抬起手。那动作不大,却干脆而明确,像是一刀切断即将失控的情绪。他止住了几乎要爆发的潘切阿,也止住了这场不合时宜的调侃。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纳西特身上,平直、冷静,没有半分被挑衅激起的波澜。

“废话少说。”李漓开口,声音低而稳,“你们既然到了,就立刻动手,战利品是你们的,赶紧自己去拿。”

“冲锋!”纳西特一声断喝。

贝贾人的冲锋没有任何多余的铺陈,也不追求震天的呼号。那是一种在无数次劫掠与伏击中反复磨出来的冷静与残忍——命令落下的瞬间,队形便已展开。他们从送亲队伍尚未完全崩溃的侧后方切入,角度精准,时机冷酷,像一把早已举起、只等落下的斧。

骆驼高大的身躯碾入人群。那不是马的疾驰,而是一种沉重、持续、无法轻易阻挡的推进。前排护卫还没来得及重新合拢盾阵,便被骆驼的胸膛与前肢直接撞散,整个人被掀翻在地,盾牌歪斜,阵形瞬间破碎。骆驼低沉的喘息声混着铁器碰撞的闷响,在狭窄的道路上滚动开来,压迫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长矛随即刺下。矛锋不追求贯穿的痛快,而是专挑盾阵尚未闭合、队形刚刚错位的瞬间,从侧面、从肩颈、从肋下钻入。有人刚举起盾,矛尖便已经从盾缘滑过;有人试图转身,动作却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弯刀补上——动作短、狠、利落,没有多余的挥舞,只有贴近身体的斩切,像是在清理一条早该被清空的通道。

受惊的马匹在骆驼面前彻底失去了控制。它们本能地抗拒那股陌生而巨大的压迫感,嘶鸣着横冲直撞,缰绳被扯断,骑手被甩落。几匹马撞在一起,蹄下翻飞,连带着马车被掀翻,木轮折裂,车架侧倒。箱笼在地面滚散开来,盖板碎裂,丝织、金属器、杂物倾泻一地,却没有人再顾得上那些原本值得用命去守的东西。这一击,像是在本就裂开的堤坝上,狠狠砸下最后一锤。

护送队伍终于彻底崩溃。有人丢下盾牌,转身就逃,却很快被前方的混乱堵住去路;有人被撞倒在地,连爬起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在尘土中徒劳地伸手;也有人跪地高喊求饶,声音却立刻被蹄声、刀声和骆驼低沉的吼息吞没。还有少数人仍死死守在马车旁,试图完成最后的职责,却很快被四面八方的人流裹挟着,推向更深处的混乱与杀戮。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抵抗,在短短片刻内瓦解成各自为战的挣扎。道路被彻底堵死,前后皆敌,侧翼尽失,退无可退。恐慌不再蔓延,而是凝固成一种残酷的现实——这里,没有出口。

混乱翻涌之中,一小股身影却逆着人流硬生生冲了出来。戴丽丝猛地掀开伊纳娅马车的帘幕,火光与尘土一并灌入车厢。她的声音短促而果断,像一把直接落下的刀:“现在!跟我们走!”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麦娅已经跳下车,反手扣住伊纳娅的手腕,动作干脆,没有任何迟疑。她不是拉,而是半拖半抱着,把伊纳娅从车厢里拽出来,朝道路一侧狂奔。裙裾被车辕刮住,瞬间撕裂,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埃尔斯佩丝与里兹卡紧随其后。一人挡在后方,刀锋横举,硬生生逼退试图跟上的侍从;另一人则直接推开挡路的箱笼与惊慌失措的人影,把原本就失控的场面撕出一道更深、更锋利的裂口。她们不回头,也不犹豫,只死死认准一个方向——远离车队,远离道路中心,远离那片正在塌陷的混乱。

伊纳娅的呼吸急促而凌乱,胸腔像被火灼一般起伏。她被裹挟着奔跑,脚步踉跄,裙摆拖曳在地,被尘土迅速染成灰褐色。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却始终没有哭喊。她死死咬着牙,仿佛一旦出声,整个人就会在恐惧中散开。

就在她们即将被烟尘与人影彻底吞没的瞬间,一道熟悉而清晰的声音穿透了喧嚣。

“我在这里!”李漓的音并不高,却稳得不可思议,像一根钉子,牢牢钉进混乱之中。

李漓已经迎面冲了上来。披风被疾风拉得笔直,猎猎作响,像一面在崩塌中骤然展开的旗帜。蓓赫纳兹与潘切阿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而那支以新世界女兵为骨干的亲卫队,则迎着人流与杀声疾奔而来——却没有丝毫散乱。她们在奔跑中迅速收拢队形,脚步齐整,呼吸一致,刀锋外指。转瞬之间,一个锋利而稳定的楔形阵势成形,硬生生插入人潮,将伊纳娅一行人稳稳纳入其中。

混乱被隔绝在阵外。刀光、喊杀、骆驼的嘶鸣、箱笼坠地的碎裂声,仿佛突然被推远了一步,只剩下阵内短促而有序的呼吸声与靴底踏地的节奏。伊纳娅几乎是扑进李漓怀里的,身体因为骤然停下而微微发抖。她的呼吸急促,手臂却抱得极紧,像是终于抓住了某个不该、也不能再松开的真实。

“艾赛德!”伊纳娅的声音发颤,却带着几乎失控的情绪,“你这个疯子……”她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没想到,你真的能为我,干出这种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