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管者单元的扫描光束重新稳定下来,从评估性的深蓝转为更具压迫力的暗红,聚焦在她身上。能量武器的低鸣虽然减弱,但并未消失。它们似乎在等待,等待她完成“验证”,或是等待她做出任何被视为威胁的举动。
“补全密钥……” 伊芙琳低声重复,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目光从全息密钥移向下方那片沉睡的“工程师”森林。他们安详的面容在乳白光芒下如同神只,又像墓碑。他们是主动进入这里的?还是“净化协议”的一部分,被封存以躲避自己创造的灾难?
胸口的晶体搏动越来越剧烈,与全息密钥的旋转频率隐隐契合,带来一阵阵闷痛和奇异的牵引感,仿佛有东西要从她体内挣脱,去拥抱那团光芒。金属薄片依旧吸附在控制柱侧面,散发着持续的微热。
直觉在尖叫。这不是简单的身份验证或权限开启。这所谓的“最终验证”,可能关联着整个“第七区”乃至这个“方舟”遗迹的核心秘密,甚至可能决定这些休眠者的命运——以及她自己的。
她没有时间权衡利弊。监管者不会无限期等待。
深吸一口气,伊芙琳不再犹豫。她不是工程师,没有他们的知识,没有他们的密钥。但她有这颗来自未知之处、却与这里紧密联系的晶体,有历经生死抵达此处的意志。如果验证需要“存在”本身……
她将按在胸口的手掌用力下压,让晶体更紧密地贴合皮肤,仿佛要将它按入心脏。同时,她凝聚起全部精神,不是去“思考”密钥,而是去“感受”晶体搏动中携带的那股冰冷、古老、却又隐约呼唤着她的脉动,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存在烙印,毫无保留地“推向”那旋转的全息光影。
“以我之名,或以此身承载之未知……” 她无声地默念,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宣言,“回应你的召唤。”
刹那间——
坐标晶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那光芒并非刺眼,而是深邃、温润,如同液态的月光从她胸口奔涌而出,汇成一道光流,径直注入控制柱顶端的全息密钥!
全息密钥骤然停止变幻,光点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全新的、稳定的结构——那是一个更加复杂、嵌套着多重几何符号的印记,中心部分,赫然与伊芙琳胸口晶体此刻显现出的、细微的内部光络纹路完全一致!
“密钥补全。识别通过。特征码:欧米伽-德尔塔-零。生命绑定状态确认。” 那个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清晰地在整个大厅回荡,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欢迎回家,‘信标携带者’。或者说……最后的‘调谐者’。”
监管者单元的动作完全停滞了。暗红色的扫描光束熄灭,能量武器收回,机械臂缓缓垂落,恢复到一种近乎待机的静止状态。围困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控制柱内部的数据流奔腾如银河倾泻,整个平台的金属地板微微震动起来。穹顶的星图运转加速,光芒大盛,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更令人震惊的是,下方那片休眠舱森林中,淡蓝色的凝胶开始发出柔和的光晕,仿佛被注入了某种能量,缓缓流转。部分休眠舱内,沉睡者的眼皮似乎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但在伊芙琳被晶体光芒增强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他们……还活着?或者说,处于一种可以被唤醒的停滞状态?
“最终验证通过。‘方舟’第七区,解除深度封锁。启动‘黎明协议’预备程序。”沧桑的声音继续宣布,“调谐者,你的到来,意味着‘长夜’或将终结,也意味着最后的考验已然降临。”
伊芙琳收回手,胸口的晶体光芒逐渐内敛,但那种深层次的共鸣感并未消失,反而更紧密地将她与控制柱、与这个大厅、甚至与下方那些沉睡的生命连接在一起。她感到海量的信息流正试图通过这种连接涌入她的意识,但被她的精神屏障本能地过滤着,只留下一些碎片化的画面和概念:
——无尽的星空,一艘巨大无比的舰船(方舟?)正在穿越某种狂暴的亚空间裂隙。
——第七区内,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人们脸上带着希望与决绝。
——警报,刺耳的警报!某种翠绿色的、具有可怕侵蚀性和变异能力的“生态样本”在最高保密等级的实验室失控泄露。
——绝望的隔离,失败的遏制,蔓延的污染与畸变。
——冰冷而坚决的命令:“净化协议”启动。不是为了消灭污染(那已不可能),而是为了封存“希望”——所有未受污染的个体,所有核心数据,所有文明的种子。
——最后的选择:一部分人自愿进入休眠,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另一部分人,包括“调谐者”和“信标”,肩负着在外界寻找“解药”或“新家园”的使命,将钥匙(信标)带向未知……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与寂静。
信息洪流稍歇,伊芙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扶住控制柱才稳住身形。她明白了,至少明白了一部分。她是“信标携带者”,是寻找归途或希望的可能钥匙。但“调谐者”?这个词蕴含的意义似乎更深,与她自身某种未被察觉的特质相关。
“什么考验?” 伊芙琳努力集中精神,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那个掌控一切的古老智能发问。
“污染并未根除,‘调谐者’。” 沧桑的声音回答,带着沉重的意味,“‘净化协议’冻结了它的扩散,将其压制在‘第七区’下层及部分封闭扇区。但你的到来,信标的激活,以及‘黎明协议’的预备启动,打破了脆弱的平衡。被压抑的污染源正在苏醒,并会本能地趋向于吞噬新的、纯净的能量源——比如你,以及你激活的‘方舟’核心能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深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重物在捶打厚重的隔离门。紧接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败气息,混合着更加刺鼻的化学灼烧味道,开始从通风系统的格栅中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它感知到了。” 声音平静地陈述,“为了保存‘黎明’的火种,隔离门将在标准时三百息后重新封闭并强化。你必须在此之前,前往下层‘核心抑制区’,重启或强化抑制力场。否则,苏醒的污染将吞噬本扇区,包括所有休眠单元。‘黎明协议’将永无启动之日。”
控制柱侧面,一道新的全息地图亮起,清晰地标出了从主控大厅通往“核心抑制区”的路径,那路径蜿蜒向下,深入她来时的方向,穿越已知的危险区域,指向更深的黑暗。
三百息?伊芙琳快速换算,大概不到十分钟。
“为什么是我?你们没有……自动系统吗?或者,唤醒一些工程师?” 她急促地问。
“‘监管者’单元无法在污染环境中长时间有效运作。休眠者的唤醒程序与‘黎明协议’绑定,在污染威胁解除前强行唤醒,存活率低于百分之一,且可能导致意识损伤或变异风险。” 声音顿了顿,“你是‘调谐者’,你的生命频率与‘方舟’基础谐振层存在先天亲和,可以操作部分需要生物谐波认证的核心设备。同时,信标与抑制力场核心存在共振链接,你是最佳,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唯一的选择。伊芙琳看着地图上那条通往更深地狱的路径,又看了看下方那些在微光凝胶中沉睡的、可能是人类最后火种的身影。胸口晶体的搏动与整个大厅的能量脉动同步,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冰冷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远处,撞击声更响了,还夹杂着某种湿滑黏腻的蠕动和腐蚀的滋滋声。腐败的气息愈发浓烈。
没有时间犹豫了。
伊芙琳从控制柱侧面取下那枚依旧温热的金属薄片,紧紧握在手中。它现在不仅仅是钥匙碎片,或许也是某种权限凭证或工具。
“武器,”她盯着地图,声音嘶哑但坚定,“有没有我能用的武器?或者增强我生存能力的东西?”
控制柱下方,平台的地板滑开一个小口,一个暗格升起。里面躺着一把造型奇特、线条流畅的手枪状物体,枪身透明部分流淌着微光;一套折叠紧凑、看似轻薄的灰蓝色护甲;还有几个小巧的、用途不明的模块。
“标准环境适应护甲,可提供有限防护及生命支持。谐振手枪,利用‘方舟’基础能量,对污染衍生物有额外杀伤效果,但需谨慎使用能源。辅助模块:医疗凝胶注射器、环境扫描仪、短程声波驱散器(对低级污染体有效)。”
伊芙琳迅速穿上护甲,护甲自动贴合身体,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随即变得温暖舒适,关节处活动自如。她拿起谐振手枪,手感微沉,能量指示器显示为半满。将辅助模块别在腰带上。
“路径已标识。生命维持与导航数据将同步至你的护甲显示系统。愿星光指引你,‘调谐者’。” 沧桑的声音说道,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似祝福的语调,“记住,抑制力场的核心控制器位于最深处。重启它,或者至少强化它。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撞击声已经近在咫尺,大厅远处一扇厚重的隔离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伊芙琳最后看了一眼那旋转的星图和沉睡的同胞,握紧了手中的谐振手枪。乳白色的光芒在她眼中映出决绝的倒影。
她转身,从平台一跃而下,向着地图上标注的、通往更深层黑暗与危险的通道口,头也不回地冲去。
身后,主控大厅的灯光开始有节奏地明暗闪烁,休眠舱的光芒也随之一明一灭,仿佛无数沉睡的心脏,在为她送行,也似乎在等待着,她能否带回那个渺茫的“黎明”。
冰冷的遗迹深处,新的逃亡与追寻,开始了。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生存,而是拯救。尽管要拯救的,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世界,和一群或许永不会醒来的沉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