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覆盖着坚硬鳞片的粗壮龙尾,在身后无意识地轻轻摆动,尾尖偶尔划过地面,发出沙沙轻响,暗示着操作者此刻的心情颇为愉悦。
“又有新的实验品送来了吗?”红发青年头也不回,声音带着龙族特有的低沉共鸣与沉浸在研究中的满足感,“先搁置一旁,本殿下稍后处理。”
菲滋洛伊的目光扫过这片令人不寒而栗的“生灵陈列馆”,最终落回红龙青年身上,朗声开口,打破了实验室内只有器械轻响与液体滴落的寂静:“迪莫克殿下——是我,菲滋洛伊!”
“嗯?”迪莫克手中骨刃微微一顿,旋即猛地转过头——暗红色的竖瞳依稀透着几分实验被打断的不快。
然,随着竖瞳中的矮小佝偻的倒影愈发清晰,那抹不快也在顷刻间转变为了惊喜...
“老头!”他欢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便用沾着些许液体的龙爪抓住了菲滋洛伊的手腕,而蛮横地将他拖向中央工作台旁,“你这是终于想通了?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本殿下的杰作!”
罗萨克被晾在了一旁——许是存在感实在太低,又许其此刻呆滞的模样,实在令龙想不无视都难。
...
“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了吗?”迪莫克一只龙爪搭在菲滋洛伊肩头,一只龙爪把玩着那柄惨白的骨刃,一脸得意道。
菲滋洛伊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经历无数精密计算与微观观测的无波灰瞳,此刻却耀如初提之秘银,泛着慑人的银芒。
仿佛——那台上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血肉之躯,而是一台精密至极的神级造物!
透过那层“皮”,他看到——
原本应当是骨骼的位置,被精密铸造的精金构架所取代;
脏腑的轮廓依稀可辨,却不再承担任何生理意义,只作为能量节点的承载与中转;
而遍布其间的“血管”与“经络”,则由无数细密至极的精金纤维与能量回路构成,正以近乎恒定的节律缓缓脉动...
这绝非简单的血肉傀儡或构装体。一个只在古老禁忌典籍与传说史诗边缘惊鸿一瞥的大胆设想,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震惊与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这...这莫非是...顶级圣器傀儡的...雏形?!”
“哈哈哈——!”迪莫克爆发出洪亮的笑声,震得实验室墙壁上悬挂的器皿微微共鸣。他重重拍在菲滋洛伊的肩膀上,力道让菲滋洛伊矮小的身躯晃了晃。
“有眼光!不愧是本殿下看重的、帝国最聪明的脑袋之一!”他凑近了些,暗金竖瞳里闪烁着充满诱惑力的光芒,“怎么样,老头?别管那些繁琐的公务和基础型号的构装了,过来跟本殿下一起干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如同吟游诗人讲述引人堕落的传奇:“魔导、炼金,归根结底,在于极致的专注与钻研。”
“你看看你,既要埋首于奥术公式与锻材熔点的微观世界,又要分心去平衡公会里那些蠢材的嫉妒、处理帝国的物资申请、应付前线的催促...这般分心乏术,何时才能触摸到‘大宗师’之境的门槛?”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工作台上那静默的圣器雏形,傲然道:“再看本殿下,孑然一身,心无旁骛,接触炼金之道的时日尚不及你一半,便已踏足‘大宗师’之境。你难道...就不想亲眼见证,甚至亲手参与,将这传说之物,推向那连神明都可能侧目的至高领域吗?”
他的龙尾扫过地面,指向一旁仍旧处于震撼失语状态的罗萨克,话语直指菲滋洛伊内心最深的渴望与现实的束缚:“至于那会长的职位...哼,放眼帝国,难道除了你,就无人能接替了吗?我看那小子,”
他朝罗萨克努了努嘴,“资质虽不及你,但打理日常事务,稳住局面,想必也绰绰有余。何不将这俗务交予他,让自己...真正自由?”
菲滋洛伊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再次死死黏在那具散发着异样波动的造物上。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中轰鸣。
顶级圣器傀儡!集传说中的矮人神锻技艺、登峰造极的魔导回路、以及触及生命本质的血肉炼金三位一体的禁忌造物!
这种仅存于太古史诗碎片与神只私语中的概念,竟然真的...被迪莫克殿下以如此蛮横而天才的方式,在一个圣级强者的躯壳上复现出了雏形!
如果能参与其中,与殿下并肩,将这雏形完善——补全其灵魂烙印,稳定其能量核心,最终让其彻底蜕变,化为真正的、拥有法则烙印的半神器级傀儡...
那么,作为核心缔造者之一,那磅礴的创造反馈与法则感悟,将如同浩瀚星海般灌注己身!
届时,什么“大宗师”的瓶颈?它将直接被那洪流碾碎!他将一步登天,一举成为放眼整个主位面历史都屈指可数的——半神级魔导炼金师!
渴望,如同最炽烈的熔岩,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他甚至能感到自己那被龙皇赐福过的圣级力量,都在为此激动地颤抖。
然而,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防腐剂与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强行压下了胸膛里的沸腾热血。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将视线从那“半神器雏形”上撕开,转向迪莫克那张写满期待与诱惑的龙脸。
脸上挤出一抹混杂着无限向往与无奈职责的苦笑。
“殿下的好意...以及这令人无法拒绝的前景,”菲滋洛伊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坚定,“在下——心领了。”
他挺直了矮小的身躯,学者长袍上的符文仿佛也感应到其决心,流淌出肃穆的光晕。
“然,龙皇陛下亲自交代的任务,尚未完成。前线将士,仍在苦战,等待新的力量。在此等关头,在下身为帝国魔导炼金公会长,肩负重任,岂能为一己之私欲,擅离职守,置陛下之托与帝国之需于不顾?”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此番前来打扰殿下清修,实则是有一物,亟需向殿下求取。”
迪莫克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遗憾,但他那暗红色的竖瞳随即也恢复了清明与理解。龙族的骄傲与对龙皇绝对的忠诚,让他瞬间压下了招揽的念头。
他摆了摆巨大的龙爪,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是陛下之命,自当以陛下为先。本殿下虽醉心于此,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那就...再等等吧。”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爽朗:“说吧,老头,你需要什么?只要是这实验室里有的,尽管开口。”
菲滋洛伊直视迪莫克的眼睛,缓缓吐出了两个沉重而炽热的字眼:“龙血。”
“龙血?”迪莫克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追问用途,只是随意地抬起龙爪,指向实验室一角那排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金属试管架。
“哦,那个啊。架子第三排,贴着龙纹标签的几支就是,刚采集不久,活性尚佳。需要多少,自取便是。”
菲滋洛伊反而愣住了。他预想过对方会惊讶,会询问,甚至可能因龙族的骄傲而有所迟疑或提出条件。
但如此爽快,甚至带着一丝...漠不关心的慷慨,却是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殿下...”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您...就不打算问一下,在下索要龙血,意欲何为吗?您难道...丝毫不担心,龙血一旦被用于某些...特殊的实验,可能会对龙族本身,产生某些未知的、甚至不利的影响?”
“——哈哈哈!”
然,回应他的,是迪莫克一阵洪亮而恣意的狂笑——笑声在堆满实验舱的广阔空间里回荡,仿佛巨龙在巢穴中舒展筋骨,宣示主权。
“不利?影响?”迪莫克止住笑声,暗红竖瞳中迸发出如同熔岩般灼热的光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菲滋洛伊,声音如同闷雷滚过,“老头,你以为——真龙是什么?是那些血脉稀薄、需要谨小慎微维护传承的蝼蚁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龙威自然弥漫,并非针对菲滋洛伊,而是源自血脉深处的、睥睨万古的狂傲:
“若区区几滴血液外流,便能对我等构成所谓的‘威胁’,那我龙族,又岂能于太古纪元称霸,令万族俯首?”
“纵使于那无尽黑暗的岁月——我族传承凋零,血脉近乎枯竭,强敌环伺,天地剧变...即便如此,可曾有哪个种族,哪种力量,能真正将我等彻底湮灭,断绝根脉?”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粗壮的龙尾猛地一顿,在地面砸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从来都没有!龙之意志,亘古长存!而如今——”
迪莫克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狂热与绝对的信念,目光仿佛穿透了实验室厚重的墙壁,投向了皇城深处,那位龙族至高无上的存在:“龙皇陛下已然崛起,威慑寰宇!我族失落的传承亦随之复苏,枯竭的血脉更已重燃辉煌之火,再无缺憾!”
他重新看向菲滋洛伊,那份傲然化为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笃定:“老头,取走你需要的龙血。若你真能从这血液中参悟出什么足以‘威胁’我族的东西...”
“那反倒——还有些看头!哈哈哈!”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充满野性与自信的笑容,“至于未来...待陛下登临绝巅,帝位重现之日——”
迪莫克昂起头颅,龙吟般的话语在实验室中铮铮回荡:
“便是我龙族,再度君临寰宇,统御万有之际!”
“区区血液,何足挂齿!尽管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