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普曼缓缓阖上眼,甚至连一声完整的嗤笑都再懒得给予,只从鼻腔中逸出一丝微不可闻的、饱含无尽轻蔑的:“——呵!”
费米安静静立于一旁,冷眼旁观着这荒诞而丑陋的一幕。
他的目光从艾特蒙顿那因扭曲的胜利而兴奋颤抖的背影上移开,缓缓扫过脚下这由数百万生灵血肉堆积而成的猩红战场,扫过那些破碎的铠甲、凝固的面容、无主的兵刃。
凌风呜咽,卷起血色的尘沙。
这一刻,某种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迷雾,骤然被眼前极致景象撕裂、洞穿。
帝国的积弱,腐朽的根源...或许从来就不在军团的构装是否坚实,不在前线士卒的血勇是否足够。
而在于眼前这看得见的蠢虫,以及那殿堂之上、宫闱之中,无数只同样贪婪吮吸着国运的、看不见的蛀虫。
他们或许也“忠诚”。
只是——他们忠诚的是“财富”,是“财富”带来的甘美滋味。
从来...就不是帝国。
费米安缓缓抬起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
“艾特蒙顿·亚克特·特里斯蒂。”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
艾特蒙顿正沉浸在俯视格普曼、幻想如何折磨对方的快意中,闻言只是肩膀微动,却并未回头:“嗯?费米安长老可还有事?”语气里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费米安没有回答。
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抬起,冰寒的剑尖精准地抵在了艾特蒙顿后颈与头盔的缝隙处,紧贴皮肤。
“其实,”费米安淡淡开口,语速平缓,“本长老此番前来,尚有一事...未竟。”
脖颈后传来的异物感与寒意,终于让艾特蒙顿的不耐达到了顶点,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甚至懒得去分辨,只是烦躁地想要结束这场对话:“长老——有话不妨直...”
“说”字尚未出口。
费米安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先前的平淡,字句如出鞘的冰刃般迸射,裹挟着再无掩饰的凌厉杀意:
“奉陛下之命——”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转。
剑光,乍亮。
一抹撕裂视野的、绝对的“线”,无声地掠过了艾特蒙顿的脖颈,将其眼前的一切尽皆一分...为二。
“——取你性命!”
“呃...”
艾特蒙顿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错愕、茫然、以及一丝刚刚升起的骇然。他视野陡然旋转、颠倒,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躯体仍立在原地,颈腔喷涌出炽热的血泉。
“你...!”
他残留的意识发出最后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不待这音节真正传出——
那柄刚刚斩断他头颅的长剑,已如一道银色闪电,自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口中贯入,冰冷、精准、毫无滞碍地刺穿颅腔,直贯识海!
剑尖一挑。
艾特蒙顿那犹带着震骇神情的头颅,便被高高挑起,悬于剑锋之上,凝固的视线正对着费米安冰冷的面容...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旁观的格普曼瞳孔才猛地收缩。
非因这份血腥,而是直至此刻,他终才彻底洞悉瑞瓦塔最深层次的谋划——
它所图谋的,从不仅仅是一次“证明”,而是在借这场乱局、借帝国之手...清理门户——用最残酷的战场,来掩盖那最冷酷的...内部清算。
他咳出一口污血,低哑的声音却带着洞穿迷雾的明悟:
“以进为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费米安手腕一震,将艾特蒙顿的头颅从剑尖甩落,随意地擒在手中。
他转向半跪于地、气息奄奄却脊梁挺直的格普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斩杀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阁下——可还有什么遗言?”
格普曼艰难地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看不出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了悟。他直直地看向费米安,沉默了足有数息,方才缓缓开口,虚弱的语气中罕见地浸着一抹希冀、一抹慈爱: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给我那不成器的后裔...一个体面的退场。”
费米安静静听着,既未承诺,也未拒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长剑再度挥出。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轻,仿佛只是拂过的一阵微风。
剑光掠过格普曼的脖颈。
没有痛苦,没有滞涩。
“老夫——”费米安还剑入鞘,转身,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却已渐远,“自是不屑,对一个初入圣级的小辈出手。”
格普曼的视野开始旋转、模糊。
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释然。
“多...谢...”
纵横一生,血战沙场,最终能死于一名值得的对手剑下...
这般归宿——很好。
唯一遗憾得是——他,再也不能为帝国斩获荣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