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交织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惶恐,以及一种仿佛做梦般的不真实感。
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垂在地面那块浅灰色的簇新地毯上。
偶尔才敢飞快地抬起,瞥一眼办公桌后那个如同神只般决定了他命运的身影。
然后又触电般低下头,鼻尖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身上那件不太合身的西装,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厨房的烟火气和……淡淡的荷叶鸡香气。
中间站着的是张月娥。
与几天前在天星码头扑进王龙怀里那个渔村姑娘相比,她仿佛脱胎换骨。
一身王龙昨天带她去中环“先施百货”买的米白色小翻领套裙,剪裁合体,料子挺括。
衬得她身材匀称,腰肢纤细。
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遮掩了连日奔波的些许疲惫。
更突出了那双明亮清澈、此刻却盛满了紧张与决心的眼睛。
她努力挺直着背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下巴微微扬起,显示出一种不肯服输的韧劲。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偶尔抿紧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这套行头对她而言显然还很陌生,带着一种“借来的威风”般的不自在。
但她正在用全身心的意志力去适应、去驾驭。
最右边是吉米仔。
他永远是三个人里最“正常”、也最“专业”的一个。
穿着合身的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和专注。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皮文件夹,微微侧身站着,姿态恭敬但绝不卑微。
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随时准备接受询问或下达指令。
他是这个房间里,除王龙外,唯一一个气息完全平稳、心跳节奏如常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百叶窗叶片被空调微风拂动的细微沙沙声。
这份寂静,无形中加重了站在桌前三人肩头的压力。
“火腩。”王龙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火腩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点名的小学生,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绷紧的腰板。
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嗯”声,随即意识到不对,连忙大声道:“在!龙哥!”
“你同你老豆,”王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以后,就系饭店后厨嘅天。你,系总厨。厨房里面,你话事。
食材嘅拣选,火候嘅掌控,味道嘅把关,人员嘅调配,全部由你负责。
你老豆帮你手,兼管采购,盯实食材嘅来路同质量。”
他顿了顿,手指的敲击停了片刻。
“我唔理你点样管,用乜方法。我只要结果。
结果就系,每日从你厨房里端出去嘅每一道餸,都要对得住你阿爷传落嚟嘅块招牌。
对得住客人俾出嘅每一蚊,更要对得住,我投落去嘅每一分本钱。
食材,我要最新鲜,最靓嘅。价钱可以倾,但质量冇得倾。
如果让我知道,有人以次充好,或者你手艺退步,失咗水准……”
王龙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火腩。
但那种平静下蕴含的冰冷意味,让火腩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冷汗“唰”一下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明!明!龙哥你放心!我用我条命担保!”
火腩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眼圈瞬间红了。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被绝对信任和赋予重任后的巨大压力与激动交织的情绪爆发。
“我火腩别嘅本事冇,就系识得煮两味!
阿爷传落嘅手艺同招牌,比我自己条命更紧要!
我绝对唔会畀人呃秤,更加唔会丢我阿爷同龙哥你嘅架!
如果我做唔到,唔使龙哥你出声,我自己摞把刀斩咗对手!”
“记住你今日讲嘅话。”王龙微微颔首,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中间的张月娥。
接触到王龙目光的刹那,张月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交叠的双手握得更紧,指节已然发白。
她迎上王龙的目光,努力想保持镇定。
但眼底深处的惶然和对自己能力的怀疑,依旧清晰可见。
“阿娥。”王龙的语气,在面对她时,似乎不易察觉地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分辨。
但张月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让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