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累了,反正以后“切磋”的机会还多的是。
两人各怀心思,默默走到了分别时的巷口,不约而同地开始左右张望——
欧阳羽和沈怀民的马车还在不在?
和珅清了清同样沙哑的嗓子,问道:
“周老弟,欧阳大人和殿下……这是先回府了?”
他记得分别时,那两位说不喜喧闹,要去对面酒楼。
周桐也踮脚望了望,不确定地道:
“不知道啊,这都过去多久了,官市都散了……想必是回府歇息了吧?”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期盼和如释重负。
“既如此……”
“那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打住,随即心照不宣地一起拱手:
“和大人辛苦!”
“周大人劳顿!”
“各自回府,好生歇息!”
“正该如此,告辞告辞!”
一想到终于能下班回家,脱离这苦寒之地,两人顿时觉得腰也不那么酸了,嗓子也不那么疼了,连冰冷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心情瞬间由阴转晴,步伐都轻快起来。
他们转身,快步走入那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准备去寻自己的马车。
然而,刚拐进巷子没几步,两人脸上的笑容同时僵住。
巷子深处,那两辆熟悉的马车,赫然还停在原处!
沈怀民那辆朴素的皇子车驾,与和珅那辆户部马车,一辆不少。
马车还在……这意味着……
一股不祥的预感同时爬上两人心头。
就在这时,其中一辆马车旁,一个原本倚着墙、看似寻常老仆的人,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朝着他们二人稳步走来。
周桐与和珅定睛一看,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来人虽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棉布直裰,戴着顶遮风的旧毡帽,打扮与普通市井老者无异,但那张脸,那走路的姿态,那即便笑着也带着几分宫中特有的恭谨与疏离的气质……
正是那位胡大公公!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胡公公。”
胡公公笑容可掬,丝毫没有被认出的意外,回礼道:
“周大人,和大人,二位辛苦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老奴在此恭候多时了。陛下有旨,宣二位即刻觐见。请随老奴来吧。”
周桐一边恭敬应着“是”,一边忍不住暗自打量胡公公这身“乔装”。
虽然换了粗布衣服,但那过于干净平整的衣料细节,略显拘谨、不同于真正劳作者的站姿,尤其是……周桐目光飞快扫过胡公公的脖颈和下颌处。
对于年纪较大的太监而言,由于成年后才净身,雄性激素的影响已经造成了一些永久性的第二性征,比如相对明显的喉结。
而长期缺乏睾酮,又会使皮肤变得相对细腻,胡须生长极其缓慢或不再生长。
这两者结合,在有心人仔细观察下,其实颇为显眼。
再加上宫中浸润多年养成的某种独特气质(恭敬中带着谨慎,笑容标准却难达眼底),以及说话时可能残留的细微声线特点……
对于周桐和和珅这等常与宫廷打交道的人来说,认出胡公公,实在不算难事。
周桐的内心也是之嘀咕,打扮得这么……嗯,敷衍?
明明还挺好认的,为何还要乔装?
直接宫装来宣旨不更省事?真是搞不懂这些宫里人的心思……
他心里嘀咕,但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他可是听说过,这些深宫里的内侍,尤其是在御前侍奉久了、有些地位的大太监,个个耳聪目明,心思细密,最是记仇。
自己还是少说为妙,老实跟着走就是了。
不过,他倒是暗暗佩服起旁边的和珅来。
这胖子之前猜测可能有朝廷大员在暗中观察,竟一语成谶,而且观察者居然是皇帝本人!
陛下如今也喜欢和朱某玩微服私访、实地考察这一套了?速度还挺快。
胡公公已侧身引路,方向并非巷外热闹的大街,而是朝着巷子另一头更深处走去,那里似乎另有通道,或者停着不起眼的车驾。
周桐与和珅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无奈、疲惫以及一丝隐藏不住的紧张。
得,下班回家的美梦,瞬间破灭。等待他们的,不知又是怎样的君前奏对。
两人只得打起精神,跟在胡公公身后,朝着未知的“陛下有请”走去,只留下巷子里那两辆空荡荡的马车,似乎在无声诉说着主人归期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