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桐与和珅不敢多言,跟着胡公公继续前行。
转过巷口,眼前又是一个更窄的岔道,两名穿着普通深色棉袍、作护院打扮的汉子一左一右守着。
他们看似随意,但右手都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那处衣物有不易察觉的微微隆起,显然是藏着短兵。
胡公公与他们眼神一对,微微颔首,两人立刻无声地侧身让开道路。
三人进入岔道,光线略暗。
周桐眼尖,注意到侧前方一处向内凹陷的墙角阴影里,似乎还静静立着另一道身影,穿着与墙壁颜色相近的灰褐衣服,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发现。
这明一暗的布防,显然是精于此道的侍卫所为。这墙角凹陷,正是旧式砖木结构建筑常见的“转角护墙”或“退步”设计,既能加固墙角,又自然形成了可供隐蔽的三角空间,是设置暗哨的理想位置。
如此这般,又经过两处类似的明暗岗哨,穿过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小道,他们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后院。
抬头望去,能看见后方一栋三层木楼的飞檐翘角,楼上隐约传来推杯换盏、丝竹谈笑之声,显然是个热闹的酒楼。
但他们所处的这后院,却是被高墙和楼体的背面围合,没有一扇窗户开向这边,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紧闭,隔绝了楼内的喧嚣。
守在这扇门前的,是四名甲士。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身穿制式的皮甲或棉甲(非战时重甲),腰佩长刀,肃然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与之前巷中便衣护卫的气质截然不同,透着股正规军的肃杀与公开护卫的威严。
胡公公这次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有特殊纹样的令牌出示。为首的甲士仔细验看后,抱拳一礼,这才示意手下轻轻打开了那扇厚重的门。
门内并非直接通往酒楼大堂,而是一个类似后勤通道的小隔间或门房。
里面也有几名侍卫,姿态各异,有的倚墙而立闭目养神,有的坐在小凳上默默擦拭着佩刀,还有的正在检查弓弦,虽看似放松,但周桐能感觉到,任何异动都逃不过这些人的瞬间反应。
胡公公示意两人跟上,径直走向隔间内侧。
那里,另有两人守着一道看似是普通板壁的地方。
见胡公公到来,两人在墙壁某处按了一下,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声和木轴转动声,一块墙板向内旋开,露出了后面一道向上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木梯。
楼梯两侧墙壁是结实的砖石,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嵌着的几个小小气孔透入些许微光。
梯子转角处的平台上,同样有侍卫值守。这俨然是一条隐蔽的、直通楼上的专用通道。
三人默默拾级而上,直接来到了三楼。
推开楼梯尽头另一扇伪装的门板,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与外间的朴素隐秘判若云泥。
三楼显然是这酒楼最顶层,也是最为奢华私密的区域。
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宽敞走廊通向深处,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雅间门扉,门上挂着标明“梅”、“兰”、“竹”、“菊”或“天”、“地”、“玄”、“黄”等字样的精致木牌,透着风雅。
走廊尽头,一扇比其他门更为宽大、雕饰也更繁复的房门敞开着,门前肃立着两名目光沉静、气息内敛的侍卫。
胡公公引着二人来到这敞开的门前,停下脚步,躬身向内禀报,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
“陛下,老奴已将周县令、和侍郎带到。”
里面传来一个熟悉而平和的声音,正是皇帝沈渊:
“进来吧。”
“是。”胡公公应了一声,侧身示意周桐与和珅入内。两人连忙低下头,趋步进入房中,也不敢细看,便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躬身行礼:
“微臣周桐,参见陛下!”
“臣和珅,参见陛下!”
“免礼,起身吧。”
沈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随意。
两人这才直起身,小心地抬眼打量室内。这是一个极为宽敞雅致的套间,地上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玉器,角落铜兽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气息清雅。
房间正对门的方向,是一扇巨大的雕花木格窗,窗外连接着一个宽敞的露台,可以俯瞰大半条街景,此刻窗扉紧闭,垂着厚厚的锦帘,既保暖又隔音。
沈怀民与欧阳羽坐在靠里一侧的椅子上,他们面前的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和点心,但显然已用过,碗碟半空。
而正对着房门的主位上,端坐着皇帝沈渊。
他今日未着龙袍,只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深紫色貂皮披风,气度雍容。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引人注目的酒具——那是几只通体透明、毫无杂色的玻璃杯,造型简约,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雕刻或描金,唯有玻璃本身的澄澈与光泽。
杯中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正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粮食酒或黄酒的颜色,醇厚而暖目,与后世透明的蒸馏白酒截然不同。
沈渊身侧,还坐着一位女子。
她约莫三十许人,容颜秀丽,眉宇间却比寻常宫妃多了几分清朗与隐隐的英气。
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常服,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简洁,簪着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翠,显得格外干净利落。
和珅目光一扫,立刻再次躬身,恭敬道:
“臣和珅,参见齐妃娘娘。”
周桐有样学样,虽然不知这位娘娘具体封号,但听和珅称呼,也立刻跟着重复道:
“微臣周桐,参见齐妃娘娘。”
齐妃——卫淑,五皇子沈递的生母,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温和: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两人这才站直,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谨臣子的标准模样。
沈渊看着他们二人这副与之前在楼下“挥斥方遒”、“体恤下情”时截然不同的老实相,忍不住轻笑一声,打趣道:
“怎么?现在知道老实了?方才在朕在上面瞧着,都觉得热闹。”
周桐与和珅一听,心头一紧,连忙又俯身抱拳,几乎是异口同声:
“陛下——”
“陛下——”
然后两人同时刹住了话头,以为对方要接着说。等了几息,发现对方没动静,又同时开口:
周桐:“臣和和大人……”
和珅:“臣没有……”
又是异口同声!两人再次尴尬地顿住,不由得都扭过头看向对方,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交流与催促——
“你说啊!”
“你怎么不说?”
“你赶紧的!”
这滑稽的一幕,让上首的沈渊终于忍不住朗声笑了起来,连一旁的沈怀民和欧阳羽眼中也带了笑意。
齐妃卫淑更是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仪,连忙用衣袖轻掩了掩唇。
“好了好了,”
沈渊笑着摆了摆手,止住了这俩活宝的“谦让”,“一个一个来。和爱卿,你先说。”
和珅如蒙大赦,赶紧上前半步,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开始汇报。他到底是户部老手,汇报起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启禀陛下,今日‘怀民煤’及新式琉璃器于官市首日发售,百姓反响极为热烈,辰时开市至午时收市,首批运抵之煤售出近八成,琉璃器具亦供不应求。百姓皆言此煤燃烧时烟气锐减,耐烧持久,确为惠民实政。
工部与户部协同顺畅,市令、衙役各司其职,发售过程虽有波折,然终是井然有序,未出大乱。
依臣初步估算,此物若推广得宜,不仅可解民间冬季取暖之困,于国库亦是一笔稳定增收。
唯需防范奸商囤积居奇、以次充好,臣已与周大人略有商议……”
他一番话,从场面、成效、部门协作、经济前景到潜在问题,都涵盖到了,虽然嗓子不适,但言辞依旧稳妥周全,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等他话音落下,周桐立刻拱手,声音洪亮:
“陛下,臣——也一样!”
和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