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怕了啊。我真听着呢。”
他咽下食物,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看向和珅,语气变得有些探究,“和大人,您刚才说,当年赈灾,用的是‘精米’煮粥?”
和珅不疑有他,理所当然地点头:
“那是自然!朝廷赈灾,岂能用劣米?自然是要用上好的精米,熬得稠稠的,方能显陛下天恩,解百姓饥寒。”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户部官员特有的“规范”与“体面”。
周桐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扬起的下巴。
忽然,一段尘封在另一个时空记忆深处的影像,无比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那是一部电视剧里的情节,关于赈灾粮米中的“学问”。
没想到,时移世易,他竟然有机会,对着可能是那个经典形象的“本尊”,说出类似的话。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激动和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感涌上心头。
机会!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缓缓放下了筷子,脸上的惫懒和敷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沉静。
他甚至将身下的玫瑰椅朝和珅的方向挪了挪,拉近了距离。
“和大人,”
周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和珅莫名心悸的穿透力。
他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和珅的胸口,
“您啊……” 他摇了摇头,拖长了语调,
“还是太‘年轻’了。”
和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气弄得一愣:
“什、什么?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在他手中的玻璃杯里微微晃动,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
“您见过……真正的灾民吗?”
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和珅。
和珅皱眉:“本官方才不是说了,当年亲赴粥棚……”
“不,”
周桐打断他,轻轻摇头,“我是说,像桃城那样的,被战火、瘟疫、饥荒反复蹂躏过后的,真正的‘灾区’。您知道我当年去桃城时,看到的景象吗?”
他的语气很平缓,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开始撬开和珅记忆里某些被“精米稠粥”和“井然有序”覆盖的角落。
“我登上城楼望去,目之所及,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破败的屋舍,荒芜的田地。
路上倒伏的,分不清是饿殍还是枯骨。
树皮?早就被剥光了。
草根?能挖到的地方,泥土都翻了好几遍。”
周桐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那时候,‘人’已经不是‘人’了。
倒下的,就是旁边还站着的人……
活下去的希望。”
和珅的瞳孔微微收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县令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我一到任,城里没几个人,粮仓是空的,库房是空的。金人虽然败了,可桃城也被刮了一遍又一遍,什么都没剩下。”
周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没办法,是我,拿着当初在长阳受赏得来的一百两银子,花了七天时间,跑遍了能跑的地方,去买粮。”
“等等,”
和珅忍不住插嘴,带着官场逻辑的质疑,“朝廷在战后不是拨发了赈灾粮饷?按规制,桃城应有份例!”
周桐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讥诮:
“是啊,按规制,应该有。可我从开春等到春种,连运粮车队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后来我才明白,那‘规制’里的粮食,早在出京的时候,就可能换了好几道手,到了地方,还能剩下多少‘规制’?”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不去夹菜,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一百两银子,要养活一城残存的人。您知道我当时买的什么吗?”
他抬眼,直视和珅,
“我专挑那些掺了沙土石子、颜色发灰发暗、连耗子都不一定碰的糙米、陈米,甚至霉米。就这,还得求爷爷告奶奶,才能买得到,还得自己找人运回去。”
和珅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能给人吃”,话却堵在喉咙里。
“我当然知道那不能吃。”
周桐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语气依旧平淡,
“一口下去,半口沙子碎石,只有一点点霉变的米粒,还得在嘴里仔细挑出来。可有什么办法呢?”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整个桃城当年的绝望,
“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桃城百姓领到那袋袋劣质米粮时,那混合着麻木、庆幸和痛苦的眼神。
“那时候,活着,喘气,能感觉到第二天早上的太阳,就是天大的幸事。谁还在乎吃下去的是米,是沙,还是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和珅一眼,然后伸手,重重拍了拍和珅的肩膀,力道不轻。
拍完,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重新拿起筷子,欢快地夹起一大块水晶肴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沉重至极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他不知道,他这看似随意拍下的几下,和他那番平静的叙述,在和珅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和珅怔怔地坐在那里,连面前的酒菜都忘了,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时而惫懒、时而跳脱、时而又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的年轻县令。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雅室内,沈渊与齐妃卫淑并未离去。
沈怀民与欧阳羽因需处理后续事务,已先行告退。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
沈渊坐在主位,齐妃陪坐一旁,胡公公静立角落。
然而,这雅室的墙壁并非实心。
为了某些特殊需要,工匠巧妙地在相邻房间的墙柱内预留了空心管道,管道口以精美的木雕或砖饰巧妙掩饰。
此刻,靠近“梅”字房的那面墙边,一名侍卫正将耳朵紧贴在一个隐藏在博古架后的特殊铜质听筒上,另一名侍卫则伏在地上,耳朵贴着另一处传声更佳的缝隙。
当周桐与和珅争吵、推茶壶的动静传来时,沈渊神色不动。
当和珅讲述当年“精米赈灾”的功绩时,齐妃微微颔首,似有赞许。
然而,当周桐那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开始描述桃城的惨状,描述他如何购买掺沙霉米时,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妃卫淑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眶微微发红,泛起点点水光。
她生于将门,并非不知民间疾苦,但如此赤裸裸、细节到令人齿冷的真相,从一个亲历者口中如此平静地道出,带来的冲击截然不同。
沈渊一直闭目听着,手指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节奏平稳。
但当周桐说出“只有这种谁看了都皱眉、连贪官污吏都觉得捞不到多少油水的东西,才有可能真正落到那些快要饿死的人手里”时,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顿。
侍卫将隔壁的对话低声复述,等禀报完毕,低头跪着,不敢出声。
房间内一片沉寂,落针可闻。炭火的光映在沈渊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沈渊缓缓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怒气,没有震惊,只有一片沉静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幽深。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子心中……”
沈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有丘壑,亦有苍生。所见者,非止庙堂之高,更及江湖之远,幽冥之暗。”
齐妃拭了拭眼角,声音微哑:
“陛下……那桃城之事,战后赈粮……”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渊目光投向窗外,虽然隔着厚厚的帘幕,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三年前那场大雪,看到无数个“桃城”。
“水至清则无鱼。”
他淡淡道,这句话像是对齐妃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然水浊至鱼虾俱亡,亦非社稷之福。贪蠹如蚁,蚀堤毁坝,纵一时无虞,终有溃决之日。”
他顿了顿,指尖重新开始有节奏地敲击扶手,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周桐此法,虽近于权变,乃至……阴刻,”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存续生灵,乃第一要义。其情可悯,其行……亦有其不得已之道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胡慧,依你看来,和珅听完此言,作何感想?”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胡公公微微躬身,斟酌着词汇:
“回陛下,依老奴浅见,和侍郎……似有所触。惊愕有之,沉思亦有之。”
“嗯。”
沈渊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面前那套透明的玻璃酒具上,琥珀色的酒液在其中微微荡漾,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然恩泽能否及于黎庶,非尽在朕一念之间。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也隔着……无数人心。”
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物。
“怀民煤……是个引子。周桐,也是个引子。”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且看看吧。看看这把火,究竟能烧掉多少朽木,照亮多少暗处,又能……催生出些什么新的东西来。”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回宫。”
“是。”
胡公公与侍卫齐声应道。
齐妃也起身,默默跟在沈渊身后。离开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隔墙,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隔壁“梅”字房中,周桐已经快把盘子扫光了,正满足地摸着肚子。和珅面前的酒菜却没动多少
他
还在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