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查清的事实:
“那琉璃器在长阳初现风靡之象时,朕便已命巡影司暗中详查。
追踪往来商户,抽丝剥茧,发现其货源虽看似来自天南地北,然最终线索,大多隐隐指向北地边城——
红城。”
他站起身,缓步踱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继续道:
“朕当时便生疑窦,此等精巧新奇之物,究竟出自何人之手?
目的又是为何?然线索到了红城,便似泥牛入海,难以深入。
只知,诸多迹象表明,这些东西,似乎皆与红城县令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沈渊转过身,看着跪地聆听的和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就在朕欲进一步深查之时,怀民自桃城回京,向朕禀报,言周桐已成功研制琉璃,待工艺完善,便欲献方于朝廷。朕闻之,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红城县令曹政,”
沈渊缓缓道出其名,“原刑部干吏,因其族中涉嫌一桩旧案(非重罪,却影响清誉),自请调离中枢,外放红城。
此人精明强干,尤擅经济庶务,于任上将红城经营得铁桶一般,更借地利之便,疏通商路,广纳粮秣,使红城隐为北境一重要粮储周转之地,其人手与渠道,早已遍布北地诸州。”
“周桐,”
沈渊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正是借曹政这只已然成形、且足够隐蔽的手,将他研制出的琉璃,悄无声息地铺往各地,尤其是江南豪富之地,从而攫取巨利。
一在明,一在暗;一主创造,一主运营。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和珅听得心头发紧,陛下对这一切的掌握,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入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问:
“那陛下之意是……?”
他需要明确圣意,究竟是要追究,还是……
沈渊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朕为何要定罪?”
和珅一怔。
沈渊走回座位,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借琉璃之利,一个修缮了桃城,造福一方
一个充实了红城,稳固了北境粮道。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他们借此,不动声色地打压了江南那些尾大不掉、惯常囤积居奇、操纵市价的盐商气焰,将部分利益从他们手中夺回。
最后,还将这生财、惠民、又可制衡商贾的琉璃之法,完整地献给了朝廷。”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而且……他们也等于主动将‘刀柄’,递到了朕的手中。”
和珅闻言,头垂得更低,额角几乎触地。
他完全明白陛下的意思。曹政与周桐之前的所为,无论有多少“不得已”或“结果好”,在严格的律法层面,都可视为“罪证”。
而他们选择将最大的利润来源——琉璃秘方——献给朝廷,就等于将自己的“把柄”和“软肋”亲手奉上。
这样的人,有能力,有把柄,用起来,反而比那些看似清白无瑕、却难以掌控的人,更让帝王“放心”。
“曹政之才,朕看在眼里。”
沈渊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
“于工部屯田清吏司任上,处事圆融,调度有方,能将复杂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且懂得分寸。
他只要安守本分,尽职尽责,那么他此前在红城所得之利,大可视为其家族经商有道、或他本人善于经营所致。
朝廷需要能干事的臣子,只要不过线,有些‘小节’,朕可以不计较。但若他忘了本分,或有人想拿旧事做文章……”
沈渊没有说完,但话中未尽之意,和珅听得明明白白。
那递上来的“刀”
便随时可以落下。
“对了,”
沈渊似乎想起了什么,重新看向和珅,“你方才说有几事禀报,除了琉璃,还有何事?”
和珅连忙收敛心神,继续汇报:
“是。第三件事,亦是臣与周桐言语交锋时所闻。臣曾以‘若其旧事被察,恐遭发配’之言相试。
周桐回应,称即便被发配至偏远之地,他亦有信心保境安民,令其温饱。
并言……其腹中类似‘怀民煤’、琉璃这般可赚钱惠民之法,尚有十数种未曾施展。臣观其神色,不似全然虚言恫吓。”
沈渊听完,眼中异彩一闪而过,轻声重复:
“十数种?
会很多种?
哦?”
他身体微微前倾,显示出对此事的浓厚兴趣:
“看来,这位周爱卿,给朕带来的惊喜,远不止眼前这些啊。”
他看向和珅,“依你之见呢?”
和珅谨慎地回答:“正如陛下先前所断,此人跳脱不羁,常有惊人之举,然确有大才,心思奇巧,往往能于寻常处见非凡。
此等人物,若引导得法,可成国之利器
若放任自流或压制过甚,恐生变数。当恩威并施,既用其才,亦磨其性。”
沈渊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此言中肯。既然他口口声声对长安的权势名利不甚热衷,只盼一年后回他的桃城……
也罢,眼下‘怀民煤’之事已步入正轨,欧阳羽与怀民足以总揽。
就让他在欧阳府里,过一段清闲日子吧。也省得他整日在外,再给朕捅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娄子。”
和珅低头应道:
“陛下圣明。”
然而,他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有些犹豫,并未立刻告退。
沈渊等待片刻,未听到身后人告退或离去的声音,有些疑惑地转过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和珅:
“怎么了?还有事?”
和珅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和忐忑,禀报道:
“陛下……周桐他……他此刻并未回欧阳府。”
沈渊挑眉:
“哦?他又跑哪儿去了?”
和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清晰地说道:
“回陛下,他……他去了秦国公府。”
沈渊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得椅子都向后挪了寸许,发出一声轻响。
他瞪大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些:
“啥???”
这个反应,远比听到周桐承认制造琉璃、或拥有十几种生财之法时,要剧烈得多。
显然,“秦国公府”这四个字,触及了某个连这位沉稳的帝王都感到意外甚至有些措手不及的敏感点。
房间内,一时间只剩下暖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皇帝那一声带着浓浓惊诧的余音。
跪在地上的和珅,头垂得几乎要贴到地毯,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周桐啊周桐,你小子这一头扎进去的,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