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没想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就是单纯地记起了秦羽这个救命恩人,觉得来长阳这么久都没去拜谢,实在说不过去。
当年在钰门关,他和老王、徐巧一行人能相对安全地撤离,后续能找到可靠的医师处理伤口,确实多亏了当时还是秦羽暗中照拂和安排。
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怀里抱着和珅帮忙挑选的上好烧酒和肉脯,他按照和珅的指点,拐过几个街口。
路过一个气派非凡的府邸时,他瞥了一眼,心想那大概是沈陵的住处吧?
等拜访完秦羽,若天色还早,或许可以去沈陵那儿坐坐?
他那按二十四节气布置的雅致小房间,自己还没体验完呢。
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他拐过了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颇为宽敞整洁的街道。
这条街道与外面主街的喧嚣熙攘截然不同。
地面铺着的青石板似乎更厚实,缝隙处打扫得干干净净,不见零碎杂物。
街道两旁栽种着整齐的槐树(冬日里只剩下遒劲的枝干),树池边缘也修葺得一丝不苟。更显眼的是街道本身和两侧住户门前的洁净程度,显然是经过专人日常仔细洒扫维护的。
偶有行人经过,衣着虽未必华贵,但都整洁体面,步履从容,彼此见面时常会点头致意,低声交谈几句,透着一股不同于市井的、井然有序而又彼此熟稔的氛围。
周桐甚至看到几位老者正拿着长柄扫帚,合作清扫一片落叶,动作熟练默契。
“呦呵,” 周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不愧是御林军家属聚居的地界儿啊,这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跟有物业……呃,跟有里正统一管理似的。”
他想起和珅的话,抱着酒坛四下张望,“最大的那家……最大的……”
他的话音和目光,几乎同时在一座府邸前戛然而止。
那是一座占据了街道最佳位置、面积极为广阔的府邸。
朱漆大门厚重威严,门楣高耸,门前是宽阔的广场式空地,以平整的青石铺就,洁净得能映出人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高高的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阳光下,“敕造秦国公府”六个大字熠熠生辉,笔力雄浑,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赫赫威仪。
周桐手里的酒坛子猛地一沉,差点脱手滑落。他连忙用力抱住,心脏却“突”地跳快了好几拍。
秦国公府?!
要是和珅此刻在旁边,周桐真想揪住他的领子晃两下:
你管这叫“御林军住处”?
你也没跟我说恩人是国公府的人啊!
而且还是姓秦!
秦国公!
怪不得这胖子当时表情那么古怪,还突然变得那么“大方”,买了这么好的酒!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赶紧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官服是否整齐,又理了理衣袖和幞头。
心里飞快地盘算:
国公府……看和珅和陛下刚才那反应,这秦国公恐怕不是一般的勋贵,而是手握实权、地位超然的那种。
国公,乃本朝(可参照唐、明)异姓功臣或外戚所能获得的最高等级爵位,通常位列“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之首,非立有殊功或与皇室关系极深者不能得。
获封国公者,不仅自身享有极高的政治地位、丰厚的食禄,其府邸规格、仪仗等皆有严格定制,远超寻常官员。
更重要的是,许多开国或中兴时期的国公,往往与军方有着极深的渊源,本身或其家族可能长期掌握部分兵权,或在军中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属于勋贵集团的核心。
这样的府邸,不仅仅是住所,更是一个小型的权力中心,府中不仅居住着国公及其族人,往往还豢养着谋士(幕僚)、家将、精锐私兵部曲等,其影响力盘根错节,直达天听。
定了定神,周桐抱着酒坛,迈步向前走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国公府的恢弘气派。
府门前设有上马石、下马石各一对,均为整块汉白玉雕成,光滑温润。
台阶并非寻常的三五级,而是严格按照高阶爵位的规制,设有七级青石台阶
古代《营造法式》及礼制对府邸台阶级数有明确规定,公侯级别府邸正门台阶可为七级,象征地位
台阶两侧各有石狮一尊,昂首踞坐,雕刻精美,威猛肃穆。
大门为朱漆铜钉,每扇门上纵横各九,共八十一颗鎏金铜钉,彰显着主人的尊贵身份。
门前守卫着四名甲士,他们并非普通家丁护院打扮,而是身着制式皮甲,外罩带有秦国公府徽记的罩袍,腰佩长刀,手持长戟,目不斜视,站得如同钉子般笔直,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精悍气息。
仅是门卫,便有如此气象。
见周桐身着青色官服走近,为首的一名队正模样的守卫目光扫来,虽见其官阶不高,但能在京城为官,又敢径直走向国公府,倒也不敢怠慢。
他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不失礼节:
“这位大人请了。不知大人莅临国公府,所为何事?
欲寻府中哪位贵人?”
他问得很有技巧,国公府内人员复杂,既有秦国公本人、其子嗣亲属,也有寄寓的门客幕僚、效力多年的家将部曲等,来访者目的各不相同。
周桐连忙还礼,态度客气:
“有劳这位兄弟通传。下官周桐,特来拜会御林军的秦羽秦将军。昔日钰门关蒙秦将军搭救,特来致谢。”
那队正听到“秦羽”名字时,神色尚且正常,但紧接着听到“周桐”二字,脸色瞬间一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周、周……周桐?您……您就是那位作诗的周县令?造出‘怀民煤’的周大人?”
周桐被他这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点点头:
“正是在下。”
“失敬!失敬!”
队正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谨,甚至带着一丝紧张,连忙对身旁另一名守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转身快步从侧门跑进府内通报。
“周大人您快快请进!小的眼拙,未能远迎,恕罪恕罪!您先请到门房稍坐,喝口热茶,小的这就去通传秦将军……不,通禀府里!”
他语无伦次,显然“周桐”这个名字在秦国公府内似乎有着不一般的分量。
周桐心里更是纳闷了:
自己名声现在已经大到连国公府的门卫都如雷贯耳了?
这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难不成……这秦国公府里也有哪位小姐看了自己的诗,或者用了蜂窝煤,成了“粉丝”?
不至于吧……他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客气道:
“有劳了。”
很快,沉重的朱漆大门并未完全洞开,而是先开启了侧边的一扇偏门(正门通常只在重大仪式或迎接极高规格宾客时开启),但这也已是极高的礼遇。
一名管事模样、衣着体面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小厮快步迎出,对着周桐深深一揖:“周大人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其中一人也是帮着他接过手里的酒食。
周桐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府内。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与他之前去过的、同为将门的魏府相比,秦国公府的格局气象又自不同。魏府开阔疏朗,充满尚武的粗犷气息。
而秦国公府,则是在恢弘大气之中,更添了几分厚重的底蕴与森严的规制。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琉璃影壁(以国公之尊,用琉璃影壁并不逾制),上刻猛虎下山图,虎纹精细,栩栩如生,阳光下流光溢彩,既显威仪,又挡煞聚气。
绕过影壁,是极为宽敞的前庭广场,青砖墁地,平整如镜,足以容纳数百人操演。
广场尽头,是一座五开间的歇山式银安殿(国公府主殿可称银安殿,规格仅次于王府),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那是国公举行重要仪式、接见贵宾的正殿,此刻殿门紧闭。
领路的管事并未引他向正殿走去,而是沿着广场一侧的抄手游廊,向着府邸东侧区域行去。
游廊曲折,雕梁画栋,两侧可见亭台楼阁、假山池塘点缀其间,园林景致颇为精雅,并非一味武夫气象,显示出秦国公府不仅以武立家,亦注重文修养气。
沿途经过一些院落,偶尔能看到身着劲装、步履矫健的汉子匆匆走过,向管事行礼时眼神锐利,显然都是府中蓄养的精锐家将或部曲。
他们也都不由自主地将好奇、探究、甚至略带审视的目光投向周桐这个陌生的访客。
周桐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他进府,暗处似乎也有不少目光在注视着他。
他面色如常,只是衣服里的手微微紧了紧,心中暗自提高警惕,同时更加好奇:这秦国公府,果然不简单。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管事将周桐引至一处相对独立、环境清幽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有一小匾,写着“澄心斋”三字,字体清秀,似出文人之手。
院中有一小厅,陈设简洁雅致,多以竹木为材,与外面恢弘的主建筑群风格迥异,更像是文人静修或招待清客之所。
“周大人请在此稍坐,秦将军即刻便到。”
管事将周桐让进小厅,微笑着躬身,随即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周桐在厅中一张椅子上坐下,将酒坛和肉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环顾四周,眨了眨眼,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我的酒和肉呢?
刚才进门时,不是有小厮接过去了吗?
怎么没给我拿到这屋里来?还有……说好的热茶呢?
这待客之道,未免也太……简慢了吧?连杯白水都没有?
就在他疑惑之际,“吱呀”一声,厅门被再次推开。
进来的并非预料中武将打扮,而是一位约莫三十出头、身穿月白色文士长衫的男子。
他身材颀长,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十分明亮有神,顾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睿智与从容,嘴角噙着一丝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
他手中并未端着茶盘,只是空空如也。
白衣文士踏入厅中,目光落在周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悦耳:
“在下秦府一介清客,冒昧前来。周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