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价值二十四的酒两肉!
今早刚“损失”一笔,这要再被“吞”了,他得心疼死。
那管事何等精明,见周桐这略带警惕的细微动作和神情,再联想到昨日被告诫的话,以及他与那位断腿欧阳先生的师兄弟关系,还有秦国公府与欧阳先生的旧怨……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入管事脑海:
这位周大人,该不会是心中不忿,今日特意带了“东西”来,表面拜访,实则想寻机……做点什么吧?
这念头一起,管事背心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更显恳切:
“周大人,您这真是折煞小人了。国公府待客,岂有让贵客亲自提拎礼物的道理?这不合规矩,传出去旁人要笑话我秦国公府不懂礼数了。”
他压低了声音,显得推心置腹,
“况且……周大人,实不相瞒,凡外客携入府中之物,皆需先经查验,确认无误后,方会依礼送至客人所访之处,或暂存,或随客携入。
这也是为了府中周全,望大人体谅。”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桐的神色,
“小人知道您的顾虑。不如这样,先让可好?”
周桐一听,倒有些犹豫了。
他倒不是怕查,而是怕查完之后,东西又“依规矩”被拿走。
不过,对方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直接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他想了想,点头道:
“查验可以。但我需在旁边看着。查验完若无问题,还请立刻还我。”
管事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疑窦未消,反而更觉古怪,面上却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他侧身,对旁边一名机灵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
“速去‘慎检房’,请郑头儿带人过来,就说有紧要外客礼物需即刻详验,要最老练的‘三察手’,仔细些!”
小厮领命,飞也似地跑进去了。
不多时,只见从侧门方向快步走来三人。
为首的是个年约四旬、面容精瘦、目光沉静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深灰布衣,步履无声。
身后跟着两名年轻些的汉子,同样衣着朴素,一人提着个小巧的榆木工具箱,另一人空着手,但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周桐和他怀中之物。
那灰衣中年人来到近前,先向管事微微点头,然后看向周桐,拱手行礼,声音平直无波:“
鄙人郑九,忝为府中‘慎检房’管事。奉命查验尊客礼物,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他话语客气,行动却毫不拖沓,一挥手,身后那提箱子的汉子立刻上前,将工具箱放在门前早已备好的一张宽大条凳上打开。
周桐这才看清,那箱子里工具琳琅满目,却摆放得井井有条:
大小不一的银针、薄如柳叶的小刀、带钩的细探针、光滑的骨板、小巧的磁石、折叠的铜尺、几个洁白的小瓷碟和毛刷,甚至还有一小壶清水和几块干净的细白棉布。
郑九示意周桐将礼物放在条凳上。
周桐依言放下酒坛和油纸包,旁边有人端来凳子请他坐下,周桐也不客气,直接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对面的几人。
之见那郑九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先围着两样东西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如鹰隼般细细打量,观察捆扎的草绳、油纸的折叠方式、泥封的完好程度。
“先从外物查起。”
郑九对身后那空手的汉子示意。
那汉子立刻上前,先检查油纸包。
他用手指极轻地捏了捏纸包各处,感受内部质地,又凑近闻了闻油墨和肉脯混合的气味。
然后取出一根稍长的银针,极其小心地从纸包折叠的缝隙处,轻轻刺入少许。
拔出后,将针尖在一个白瓷碟上蹭了蹭,又拿起另一块干净的布擦拭针身,接着换了根更细的探针,重复类似动作,只是刺入更浅。
检查完油纸包外部,他才小心地解开草绳,展开油纸——里面是酱色油亮的鹿肉脯和深褐色的牛肉干,整齐码放。
他取出一把小银刀,在肉脯边缘极其轻微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在另一个瓷碟里,又用干净毛刷扫了扫肉脯表面,刷下些许碎屑。
然后,他竟从工具箱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盒,打开,里面是几只密封的小瓷瓶。
他拔开其中一个的软木塞,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丝蘸取了一点瓶中无色液体,轻轻点在刚才刮下的肉末上,凝神观察。
接着,又换了另一个小瓶,重复操作。
全程神情专注,一丝不苟,仿佛在操作什么精密仪器。
检查完肉脯,他又仔细查验了包裹肉脯的内层油纸,甚至将拆开的草绳也捋了一遍,这才对郑九微微点头,表示油纸包外部及内部肉食初步无恙。
接下来是酒坛。
检查更为繁琐。那汉子先观察坛身有无细微裂缝或修补痕迹,泥封是否完整,有无被二次封动的迹象。
接着,他取出一把小刷子,轻轻刷去坛口泥封周围的浮尘,用一块湿布擦拭一小块区域,再以干布吸干。
然后,他取出一根中空的细铜管,一端极其小心地插入泥封边缘的细微缝隙(并非破坏泥封),另一端贴近耳边,手指轻弹坛壁,凝神倾听回声。
接着,他换了一根更细的、顶端带有柔软绒毛的银探针,伸入泥封上天然的微小气孔或边缘缝隙,轻轻探入少许,取出后,将绒毛上可能沾带的微量物质抖落在新的白瓷碟中。
他甚至取出一小块磁石,在酒坛周身缓缓移动,观察有无反应。
外部检查完毕,郑九亲自上前。
他并未直接打开泥封,而是先净了手,用一块崭新白布擦拭。
然后,他示意周桐:“周大人,接下来需开坛验酒,您看……”
周桐点头:“验吧,验完记得帮我重新封好就行。”
“得罪了。”
郑九说完,从工具箱中取出一把特制的小铲刀,薄而锋利。
他沿着泥封与坛口的接缝处,极其平稳而缓慢地切入,手腕稳如磐石,竟将整个泥封完整地揭了下来,露出里面一层蒙着坛口的崭新红布。
红布用细麻绳扎紧。
郑九用小刀挑断麻绳,揭开红布,浓郁的高粱酒香顿时飘散出来。
他没有立刻舀酒,而是先凑近坛口,仔细观察酒液表面,又深深嗅了嗅酒气。
然后,他取过一个长柄的、头部带小凹兜的银质酒提,先用清水涮过,再在火上微微一燎(旁边小厮早已备好一个小巧的油灯),待其冷却,才缓缓探入酒坛中,手腕轻转,舀起约半勺酒液。
他将酒提举到眼前,对着天光仔细查看酒液颜色、透明度,有无悬浮杂质。
接着,他将酒液倒入一个淡青色琉璃盏中(显然也是特制的验毒器皿),再次观察。
然后,他示意身后那一直空着手的年轻汉子。
那年轻汉子上前,同样净手后,接过玻璃盏。
他并未立刻喝,而是先以指尖蘸取一滴酒液,在另一块白布上抹开,观察痕迹。
然后,他才将盏沿凑近唇边,极其缓慢地啜饮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他并未咽下,而是在口中细细含漱,舌尖搅动,感受酒液的醇度、辣度、回味,以及……有无任何异常刺激或麻木感。
片刻后,他才缓缓将酒液咽下,闭目凝神,似乎在感受入喉之后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郑九微微颔首,低声道:
“酒性烈而纯,粮香正,无异味,无刺激,应是三年以上高粱烧,品质上佳,未验出常见杂料。”
郑九点点头,又亲自用酒提在不同深度舀了两次酒,重复了观色、嗅味、甚至用一根银针深入酒提中蘸取酒液观察的步骤。
最后,他才示意将红布蒙回坛口(换了块新的细麻绳),又将那完整取下的泥封小心地覆回去。
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少许无色粘稠液体在泥封边缘,轻轻按压,竟似将泥封重新粘合回去,外表看去,与先前几乎无异,只是多了道极细的贴合线。
整个查验过程,持续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三人配合默契,动作熟练,神情专注,没有多余话语,只有工具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那种严谨、专业、甚至带着点肃杀的气氛,让周桐这个旁观者都看得有些屏息。
终于,郑九转向管事,拱手道:
“王管事,已查验完毕。油纸包内为五香酱鹿肉与风干牛肉脯,制作精良,未见异常。
酒坛所盛为三年陈高粱烧酒,泥封完好,酒质纯正,亦无异状。”
王管事闻言,松了口气,但眼中仍有疑虑未消。
他目光扫过那坛酒,忽然心念一动,看向周桐,赔笑道:
“周大人,您看这酒也验了,只是按最严的规程,这入口之物,光验酒质还不够,有时还需……测一测酒气所覆的坛口内壁等处。
当然,这可能会稍稍损及泥封外观……”
周桐大方地一摆手:
“测!尽管测!只要验完给我封好就行。我也好奇,贵府这查验,到底能仔细到什么地步。”
郑九闻言,再次道声“得罪”,又取工具,在泥封内侧、坛口内沿等极细微处刮取了些许样本,用不同药液测试,甚至点燃少许样本,观察火焰颜色。
又是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操作。
最终,郑九再次确认:“一切无虞。”
王管事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笑容真诚了许多,示意小厮将东西捧起,交还给周桐——这次是直接递到他手里。
周桐接过失而复得(并且被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的酒肉,终于忍不住,发自内心地感慨道:
“王管事,郑头儿,几位……今日周某真是开了眼了。
想不到贵府查验之仔细、规程之严密,竟至于斯!佩服,实在是佩服!
这要是查完还能出什么事,那可真是天意,非人力所能及了。”
他本意是真心赞叹兼带点自我调侃,意思是你们查得这么细,要是再出问题那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可这话听在刚刚经历了一番高度紧张查验工作的王管事和郑九等人耳中,不知怎的,就品出了点别的味道——
怎么听着像在说“查得这么细,可别到时候真查出什么不该有的,或者要还有问题那也不能怪我了”?
郑九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王管事脸上笑容也是一僵,但迅速恢复,干笑两声:
“周大人说笑了,职责所在,谨慎些总是好的。既然查验无误,周大人快里面请!秦统领想必已在等候了。”
周桐抱着他这坛历经“磨难”的酒和肉,终于踏过了秦国公府那高高的门槛。
穿过门房,再次步入那开阔的前庭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的门禁和刚刚结束查验、正在默默收拾工具的郑九等人,心中暗叹:
“专业啊.....以后也得让小桃好好学学。”
“周大人,这边请。” 王管事在前方引路,声音将他思绪拉回。
周桐提了提怀中的礼物,跟了上去。
庭中风寒依旧,他手中的酒坛,却似乎比来时更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