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目光在街道上逡巡。
忽然,他想起这里离三皇子沈陵的府邸似乎不算太远。
“去三皇子那儿坐坐吧?顺便……到时候要个车?”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金鱼胡同对面那片府邸聚集区走去。
来到三皇子府门前,通报了姓名。
门房显然对“周桐”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不敢怠慢,立刻飞跑进去禀报。
没过多久,府门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只见沈陵亲自迎了出来。
他大约是刚从内室匆匆赶来,身上那件华丽的锦袍穿得有些仓促,衣带系得不算齐整,外罩的鹤氅也是随意披着,头发虽梳拢过,但鬓角还有一丝匆忙中未压平的翘起。
他一见周桐,圆润的脸上立刻绽开热情至极的笑容,伸出双手作迎客状:
“哎呀呀!周大人!怀瑾!你怎么就突然过来了?也没先遣人送个信儿知会一声!快请进,快请进!外头天寒地冻的,可别冻着了!”
他的热情扑面而来,与秦国公府那种克制的森严截然不同。
周桐笑着拱手:
“冒昧来访,打扰殿下清静了。”
“哪里的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沈陵亲自引着周桐入府,这次并未去上次那个“谷雨”房,而是转向另一处院落,进了一间名为 “冬至” 的厅堂。
一踏入此间,周桐便觉一股混合着檀香、墨香和地龙暖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户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房间的整体布置紧扣“冬至”主题,却又并非一味追求雪景寒凉,反而在“藏”与“暖”上下功夫。
色调以深沉宁静的蓝、灰、墨色为主,点缀以暖黄。
地面铺着厚厚的藏蓝色缠枝莲纹栽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
北墙设有一张宽大的暖榻,榻上铺着灰鼠皮褥子和石青色锦缎坐垫。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名侍立一旁的侍女。
皆穿着一水儿的浅蓝至宝蓝色渐变襦裙,外罩月白色半臂,裙裾绣着细密的雪花或忍冬纹样,清新雅致,与房间主题呼应。
她们发髻简洁,只簪着点翠或银质的梅花、松针小簪,行动间悄无声息,仪态恭谨。
房间一角设有一个巨大的黄铜炭盆,里面银炭烧得正红,却几乎无烟。
为保证空气流通,避免炭气淤积,房间南面的一排长窗被推开了一扇,冷冽清新的空气与室内的温暖交融,令人不觉气闷,反而神清气爽。
“这屋里烧得暖和,周大人快把外氅脱了,仔细出去着了风。”
沈陵自己先解了鹤氅交给侍女,只着一件厚实的锦袍。周桐也从善如流,脱去了一件外袍,顿觉轻松不少。
两人在暖榻上分宾主落座。
沈陵立刻眼巴巴地望过来,搓着手,语气期待:
“周大人今日前来,可是……那些诗稿,已然批阅好了?”
原来这才是他如此急切迎出来的主要原因。
周桐这才恍然,笑道:
“正是。已经批阅完毕,拙见都写在上面了。今日刚从秦国公府回来,本想着回府后便派人将批注好的诗稿给殿下送来,恰好路过,便想着亲自过来叨扰,当面告知一声。”
“秦国公府?”
沈陵一听,立刻咋舌,脸上露出混杂着敬畏和“敬而远之”的表情,
“啧,那地方……规矩大过天去!连我过去给老国公请安,那都得提前三五日递帖子,穿戴齐整了,说话走路都得按着尺子量!
老国公人是顶好的,就是那府里的规矩……哎哟,待久了浑身不自在。还是周大人你有耐性。”
周桐看着眼前这位只穿着单薄锦袍、因为室内温暖而脸颊红扑扑、已经迫不及待让侍女取来纸笔,似乎随时准备记录“周大师”点评的三皇子,深有同感地点头:
“殿下说的是,那府中气象肃穆,确非寻常。还是殿下这里……风雅随心,更令人舒坦。”
这话半是客套,半是真心,至少在这里,不用时刻提防着哪句话里藏着机锋,哪个举动犯了忌讳。
沈陵听了大为受用,圆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一边示意侍女磨墨,一边兴致勃勃地说道:
“舒坦就好!我就想着,这大冷天的,不能总窝着。我正琢磨着,再办一场诗会!”
周桐心里差点没忍住吐槽:
前段时间不是刚在漱玉轩办过一场吗?这位爷对举办诗会的热情真是无穷无尽啊。
沈陵兀自沉浸在规划中,眼睛发亮:
“这一次啊,主题就紧扣咱们这‘冬藏’之季,围炉赏雪,咏物抒怀!我估摸着,也就这几天,该下初雪了!
若是天公作美,诗会当日雪花纷飞,那意境可就全了!我想着,就在我府后园的‘听雪阁’里,各处摆上炭炉小火,温着酒,备上些野蔬时令——比如霜打过的矮脚黄、新挖的冬笋、窖藏的秋梨,再切点鹿肉、炙些银鱼……
大家伙儿聚在一处,炭火映红颜,诗酒趁年华,岂不快哉?”
周桐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如何婉拒可能过于频繁的邀约,他拱手道:
“殿下雅兴,此情此景,听来便令人心向往之。只是……下官身上还兼着‘怀民煤’推广的差事,工部、户部两头跑,琐事繁杂。
殿下若定了日子,下官必当尽力以赴,只是万一届时与公务冲突,分身乏术,还望殿下千万海涵。”
沈陵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十分体谅,连连摆手:
“无妨无妨!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大哥那边的事是头等大事!这样,本王可以等,等周大人你得空了,咱们再办!这诗会啊,你没来,总觉得缺了主心骨,不够味!”
周桐:“……”
这位殿下是不是有点过于迁就了?
他连忙道:
“殿下厚爱,折煞下官了。诗会乃雅事,岂可因下官一人之故而延误?殿下该办便办,尽兴才好。下官承诺,只要公务得暇,必定前来叨扰,聆听诸位高才佳作。”
沈陵听了这话,才算是比较开心,点头道:
“那便说定了!你放心,大哥那儿的事,我这边也记挂着呢。尤其是咱们那‘报纸’,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日关于‘怀民煤’惠民利国、大哥亲临窑厂体恤工匠的这些事迹,必须给我放在显眼处,好好报道!
等来年开春,各地举子进京赶考,那正是人群汇聚、消息流通的时候,咱们就把大哥的贤名好好传一传!
到时候怎么安排版面,找哪些说书先生编段子,我都想好了些点子……”
他说起帮大哥沈怀民造势的事,同样兴致盎然,越说越兴奋。
周桐看着眼前这位真心实意拥护兄长、且乐于利用自身“风雅”影响力为之奔走的三皇子,心中不由得感叹,皇家几兄弟里,这般心思相对单纯、又有用的“盟友”,还真是难得。
沈怀民有这样一个弟弟,在某些方面,或许比得到一个精于权谋但心怀鬼胎的帮手更有价值。
沈陵说着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口气:
“哎呀,怀瑾,不瞒你说,我这人没啥大志向,就爱鼓捣这些诗文风月。
但你想想,要是让小五那跳脱小子将来坐了那个位置,以后我想办个诗会、赏个古画,他万一嫌我‘奢靡’、‘不务正业’,跑来指手画脚,我这心里头啊,还真有点过意不去,也不自在,你懂吧?
但大哥就不同了!大哥知道我性子,也支持我这点爱好。他指东,我绝不往西!他让我帮忙造声势,我乐意之至!咱们这叫……各展所长,兄弟同心!”
周桐含笑点头:
“殿下赤诚,肝胆照人,下官钦佩。” 这话倒不全是客套。
两人又就诗会细节、报纸内容等闲谈了片刻,气氛融洽。
这时,外面有下人进来通报:“禀殿下,户部和侍郎求见,说是来接周大人去处理公务事宜。”
周桐一听,知道是和珅派人来“抓壮丁”了,便起身道:
“殿下,公务在身,下官就先告辞了。”
沈陵也连忙起身:
“哎呀,这就要走?和胖子真是扫兴……罢了罢了,正事要紧。周大人慢走,本王就不远送了,免得出去受了寒气,反而不美。”
他倒是很在意保养。
周桐拱手:
“殿下留步,保重贵体。冬日干燥,殿下也多饮些温水,偶尔在园中缓步走走,活络气血亦是养生之道。”
沈陵听了这关怀的话,很是受用:
“好好,记得了,周大人也一路当心。”
周桐告辞出来,在仆役引领下往外走。他随口问那带路的:
“和大人是在哪个房间等候?我自己过去便是。”
那下人恭敬答道:
“回周大人,和大人并未进府,说是在外面马车里等候,事务紧急,请您速去。”
周桐听了,脚下不由加快,但随即又放慢了速度。
不对啊……这场景,怎么有点熟悉?
上次是和珅跑到欧阳府门口堵他,这次直接升级到三皇子府门口来“捞人”了?
这死胖子消息倒是灵通。
一阵寒风从府门方向灌入走廊,吹得周桐一个激灵,不由得把刚才松开的衣襟又紧了紧。
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种极大的可能性:
那家伙
该不会是嫌外面太冷,懒得出马车,又不想进府寒暄客套,所以干脆窝在暖和的马车里,美其名曰“事务繁忙,在车上等候以节约时间”吧?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真是怕冷界的一代宗师,偷懒界的逻辑鬼才。
不过……
看在他好歹亲自(虽然是在车里)跑来接自己,免去自己徒步挨冻回衙门或者工部的份上……
“算了,不跟他计较了~”
周桐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脚步轻快地朝着府门外那辆想必十分温暖的马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