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署公廨东侧的耳房内,炭盆里新添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暖意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缓慢地弥散开来,驱散着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冬日寒气。
可坐在靠墙长凳上的阿箬,身体却依旧紧绷着,像是冻僵了的小兽。
从踏进这官廨的门槛起,她就再没说过一个字。
瘦小的身子缩在长凳的一角,双脚悬空,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就那么虚虚地挂着。
她一直低着头,脏兮兮的、枯黄打结的头发垂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脸。
两只同样脏污的小手搁在并拢的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她不敢四处张望,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那双露出破旧鞋面的脚尖,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一辈子的东西。
偶尔炭火爆出稍大一点的声响,她纤细的肩膀就会难以察觉地微微一抖,旋即又强迫自己恢复静止。
周桐坐在她对面另一张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衙役刚送来的、还算温热的粗茶,却没喝,只是借着氤氲的热气,默默观察着这个被他一时冲动决定带回来的小丫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阿箬?”
周桐放下茶杯,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低垂的小脑袋猛地一颤,绞在一起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都微微泛白。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那件短小破旧的灰布衣领里。
周桐看着她这副受惊兔子般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原本想伸手,像安抚小桃那样,揉揉这孩子的脑袋,告诉她不用怕。
可目光触及她头发上黏连的草屑、灰尘,以及那可能存在的、肉眼难辨的小生物时,那点念头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还好是冬天。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要是盛夏,这般境况,怕是能蹦出好些“活物”了。这洗澡,实在是势在必行。
“咚咚。”
房门被轻轻叩响,外面传来衙役刻意压低的、带着恭敬的声音:
“大人,洗澡水已经备好了。您吩咐在街上采买的衣物,也置办齐了,放在门外。”
“知道了。”
周桐应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转向依旧石化般的阿箬,
“阿箬,走吧,水好了。衣服也给你买来了,我们先去洗洗。”
阿箬的肩膀又是一抖,终于有了点反应。
她极慢、极慢地抬起一点头,从发丝的缝隙里,飞快地瞥了周桐一眼,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随即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嘴唇嚅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细若蚊蚋。
“嗯?你说什么?”
周桐微微向前倾身,想听得清楚些。是他太冒昧了吗?可转念一想,眼前这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骨瘦如柴,身量未足,自己这举动……应当也算不得逾越吧?
纯粹是照顾和清洁的需要。他心里这么给自己打着气。
“我……”阿箬的声音终于挤出一点,带着干涩和紧张,“我……自己……”
“你自己会洗吗?”
周桐顺势问,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用过浴桶吗?知道怎么用澡豆吗?头发这么长,自己洗得干净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阿箬听得眼神越发迷茫,只能小幅度地、慌乱地摇头。
周桐看她摇头,沉吟了一下。让一个从没接触过这些的孩子独自完成彻底清洁,确实强人所难,洗不干净等于白费功夫。
“那这样,”
他换了种方式,声音更柔和了些,
“我先告诉你怎么洗,你自己试试。如果实在不行……我再帮你?放心,到时候我闭着眼,或者让你裹着布巾,绝不会乱看。你原来的衣服,洗完就直接扔了,不要了。新的已经买好了。”
他顿了顿,想起这孩子的警惕和可能的知识匮乏,又补充道:
“一定要每个地方都洗干净,特别是头发,要泡透,多搓几遍。不用急,慢慢洗,我就在外面等,多久都没关系。”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像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子。
再看阿箬,就算脸上脏污覆盖,也能从她瞬间红透的耳根和无处安放的眼神里,看出极度的窘迫和害羞。
周桐心里那点“合理性”的坚持,到底还是被这明显的难堪动摇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门槛外果然放着一个青布包袱,另一个稍小些的粗布包则放在旁边。
他拿起那个青布包袱,解开看了看。里面是两套普通的粗布衣裤,颜色是常见的靛青和褐色,质地厚实,尺寸明显是给孩童的,虽不精美,但干净齐整,正是长阳城里普通平民家孩子最常见的穿着。
另一小包里面是崭新的布巾。
他拎着包袱回到阿箬面前,本想现场教学一下如何穿这时代的交领或系带,但看着阿箬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样子,又觉得口头描述怕是更让她糊涂。
“算了,”
他直接把青布包袱塞进阿箬怀里,又把那小包布巾放在包袱上,
“衣服你就先抱着。穿的时候……反正就套上去,带子什么的如果不会系,出来我帮你。总之,先洗干净最重要。”
阿箬抱着突然塞过来的、带着新布气息的包袱,身体僵硬,像是抱了个烫手山芋,又舍不得放开。
那干净柔软的触感,对她来说是如此陌生。
周桐不再多言,示意她跟上,然后推开耳房的门走了出去。
阿箬迟疑了一瞬,还是抱着包袱,低着头,迈着小步子,紧紧跟在了周桐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两人穿过市署公廨侧边一条短短的、铺着碎石的露天走廊。
冬日午后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在冷硬的土石地面上投下浅淡的光影。
廊边种着几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枝干虬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沉默地伸展。
走廊尽头是个小小的、独立的跨院,院墙低矮,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因为前两日的雪化,还有些潮湿的痕迹。
院子一角堆着些劈好的柴薪,另一角是口石砌的水井。
院子正中,立着一间孤零零的、同样低矮的土木屋子,那便是官廨里唯一的一间浴室。
屋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门板颜色深褐,边缘有些许开裂,门楣上简单的瓦檐积着薄灰。
虽简陋,但比起阿箬那个黑暗的“家”,已是天壤之别。
周桐走到浴室门前,轻轻推开。
一股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淡淡的、草木灰般的清洁气味(或许是衙役提前清扫过)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个半旧的、能容一人坐浴的柏木浴桶,桶沿被打磨得光滑,桶身泛着经年使用后的温润光泽。
浴桶旁有个小木凳,上面放着皂角(或类似清洁物)和一个小木瓢。
地面铺着青砖,虽有些磨损,但还算干净。
墙角有个小小的排水孔。
“就这里了。”
周桐侧身让开,对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来的阿箬说,
“水我已经让他们试过,温度应该刚好。你进去后,先用手试试,要是觉得烫或者凉,就喊我,我在外面能听到。”
他指了指门外不远处廊下的位置。
“洗的时候小心地滑,慢一点。衣服和布巾就放在那个凳子上,换下来的旧衣……直接放在门口这个筐里就好。”
他指了指门边一个竹编的破旧筐子。
“一定要记得,头发要彻底浸湿,用这个多搓揉几遍。”
他拿起木凳上的皂角示意了一下,“身上也是,每个地方都要洗到,脖颈、耳后、腋下、脚趾缝……别嫌麻烦。
洗干净了,人才舒服,不容易生病。”
他觉得自己简直把能想到的叮嘱都说了一遍,活脱脱一个操心过度的老父亲。
“我估摸着一炷香的时间再过来看看。你不用着急,慢慢洗,水要是凉了……唉,算了,你先洗着,我在外面守着。”
他最终放弃了计算时间,这丫头怕是连“一炷香”是多久都没概念。
阿箬一直低着头听着,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
直到周桐说完,让开门口,她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迈开小小的步子,踏进了那间对她而言宽敞又陌生的浴室。
周桐看着她进去,顺手帮她带上了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方便听到里面的动静,也免得她过于害怕封闭空间。
他退到廊下,背靠着冰冷的廊柱,长长舒了口气。
耳房里炭火烘出的暖意很快被院子里的寒气驱散,他搓了搓手,开始思考一个现实的问题:
这小姑娘用完的浴桶……自己待会儿还能用吗?
按理说,该换水。
可这是官廨里唯一的浴室,烧水也得费功夫,而且让那些衙役知道自己和一个“小叫花子”先后用同一个浴桶……似乎也有点不妥。
他正琢磨着,浴室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试探的入水声。
很轻,很小心。
周桐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眼下,先让那孩子洗干净,安稳下来再说。
廊下的寒气渐渐侵透棉袍,周桐估摸着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后,除了最初窸窣的水声,再没传来别的动静,也不见阿箬出来。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询问,脚边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吱吱”声。
周桐低头看去,只见一只圆滚滚、灰褐色、只有巴掌大小的小家伙,正蹲在他靴子旁不远处的青砖缝隙边。
正是阿箬那只不离身的小老鼠。先前一路奔逃紧张,也不知这机灵的小东西被阿箬藏在了哪里,估摸是塞在怀里或袖中带了过来。
此刻大约是浴室内热气蒸腾太过闷窒,溜出来透气了。
这小老鼠比起周桐前世在南方某些城市见过的、几乎能与幼猫比肩的硕大“亲戚”,显得格外玲珑。
它毛皮厚实,因着北地严寒,天生一副圆润体型,黑豆似的小眼睛在略显尖削的小脸上格外明亮。
此刻它正以后腿支撑,前半身微微抬起,小脑袋歪着,胡须一颤一颤,也正打量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一人一鼠,在冬日官廨清冷的小院里,就这样默然对视了片刻。
小老鼠似乎并不十分怕人,或者说,它对阿箬信任的人(或暂时无害的人)也抱有一丝好奇。
周桐摸着下巴,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这小家伙……要不要也洗一下?说实话,一想到这小东西常年混迹于阿箬之前生活的垃圾堆、破屋角落,身上不知携带着多少看不见的“小乘客”和污秽,若就这么带回去,爬上床铺、钻进柜角……
嘶,周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必须洗!还得好好洗!
他打定主意,四下张望,想找个合适的浅碗或小盆,兑点温水,给这小东西也来个“全身消毒”。
他刚试探性地微微俯身,伸出手,那原本还算淡定的小老鼠立刻“嗖”地一下向后蹦开半尺,警惕地竖起耳朵,黑眼睛紧紧盯着周桐的手,一副随时准备逃之夭夭的模样。
周桐无奈,只得收回手,退回廊柱边,重新坐(靠)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前堂审案的动静被几重院墙隔得模糊不清,只有风声偶尔掠过。他只能继续与这只警惕的小老鼠大眼瞪小眼,等待浴室里的主角现身。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扇木门终于被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一股带着皂角清涩气味和潮湿体温的水雾率先涌出,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赤着脚,踩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是阿箬。
周桐立刻起身看去。
小姑娘换上了新买的靛青色粗布衣裤,果然如他所料,尺寸对她过于瘦小的骨架来说显得有些宽大。
上衣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领口因为不会系带而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同样过于苍白的脖颈和锁骨。
袖口长出一截,被她胡乱挽了几道,还是几乎盖住了手背。
裤腿更是拖到了脚面,随着她挪步,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拖出浅浅的水痕。
她赤着一双同样瘦小白皙、能看到青色血管的脚,脚趾因为地面的冰冷而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
最显眼的还是那头湿发。
枯黄打结的脏污被洗去大半,露出底下原本的发色——是一种偏深的褐色,但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缺乏光泽。
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将肩头、后背的衣衫洇湿了一大片。
她依旧低着头,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捏着过长的裤腿。
周桐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怎么不穿鞋?地上多凉。”
他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开始帮她整理身上这套“不合身”的新行头。
他先将那敞开的衣领拢好,找到两侧的系带,手指灵活地打上一个平整的结,确保不会勒到她,又能保暖。
接着,他将过长的袖口仔细地向上折叠、挽起,露出她细细的手腕。裤腿也如法炮制,挽到合适的长度,避免拖地。
做这些的时候,他动作很轻,也很专注。
阿箬的身体起初僵硬着,但随着周桐并无恶意且耐心的整理,她渐渐放松了些,只是头垂得更低,耳朵尖却红得透明。
整理完毕,周桐退开一点,上下打量了一下。
嗯,总算看起来像样点了。
只是……他微微蹙起眉头,目光落在阿箬的脖颈、耳后,以及湿发根部靠近头皮的地方。
那里的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细小的、灰黑色的污垢痕迹,没有被完全洗净。
湿发虽然不再打结成缕,但凑近了细看,发丝之间仍有些黏连感,显然清洁得并不彻底。
算了。
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对一个从未正经洗过澡、也没人教过的孩子来说,能洗到这个程度,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洗不到的地方,多半是她自己够不着,或者根本不知道需要清洗。
看来,彻底清洁的工作,还得等回去后,交给有经验的小桃来完成。
这次坐马车回去,和大人总不会抱怨他把车厢弄脏要他赔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