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蹲着身子,视线与阿箬齐平,然后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个又好奇凑近了些的小老鼠。
“阿箬,帮你的小伙伴也洗一下吧?它身上说不定也有……嗯,不干净的东西。等你们都洗干净了,我们回屋里烤烤火,暖和暖和,好不好?”
阿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见到小老鼠,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微微俯身,朝着小老鼠伸出手,嘴里发出极轻的、安抚性的气音。
小老鼠似乎听懂了,立刻“吱”地叫了一声,灵活地跑了过来,顺着她的手臂,几下就爬到了她摊开的手掌上。
就在阿箬俯身低头的那一刻,湿漉漉的头发随着重力垂落,周桐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了她的后脑勺和发际线附近。
这一看,他刚才心里那点“算了”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
只见靠近头皮的发根处,尤其是后脑勺和两侧鬓角,明显附着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油脂和污垢混合物的东西,湿发黏在上面,一绺一绺的,根本没有被皂角充分浸润和揉搓开。
显然,她只是把头发打湿了,胡乱抹了几下,根本没有掌握洗头的正确方法。
周桐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这时,阿箬已经捧着小老鼠,似乎想退回浴室里去给它洗。
周桐眼疾手快,在她转身前,伸手轻轻抵住了即将合拢的门板。
“等等,阿箬。”
阿箬动作顿住,有些茫然又紧张地回头看他。
周桐指了指她的头发,尽量用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这里,还没洗干净。你穿着衣服呢,我跟你一起进去,帮你把头再好好洗一下。很快就好。”
阿箬捧着老鼠的小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和羞窘,但看着周桐坚持的表情,她最终还是把身子往后退了退,让开了门口,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桐侧身,重新走进了这间雾气尚未完全散去的浴室。
一进门,更浓郁的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旧体味、灰尘、以及并未被完全洗净的淡淡异味扑面而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浴桶上。
只见半旧的柏木浴桶里,水已经变得浑浊发灰,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细小的、深色的颗粒物(可能是身上搓下来的泥垢)和几根短短的、不知是草屑还是脱落头发的纤维。
桶壁靠近水面的地方,也能看到一些类似的附着物。而放在旁边小木凳上的皂角,看起来几乎没怎么用过,还是完整的一大块,只是表面略微潮湿。
纯“干洗”啊这是!
周桐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隐隐跳动。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了一半),脸上努力维持着和善(可能有点僵硬)的笑容,看向捧着老鼠、忐忑不安站在一旁的阿箬。
阿箬似乎被他的眼神看得更加紧张,双手不自觉地捧高了小老鼠,似乎想把它往那浑浊的洗澡水里放——
大概是想用这水给老鼠也洗洗?
“别!”
周桐吓得差点跳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及时阻止了她这堪称“酷刑”的举动,“我的小祖宗诶!
这水……这水不能用了!”
他一把从阿箬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似乎预感到不妙、开始轻微挣扎的小老鼠。
说也奇怪,这小老鼠一落入周桐掌心,被他温热稳定的手指轻轻拢住,原先那点挣扎立刻停止了,只是缩成一团,黑豆眼警惕地转动着。
“老鼠……我来帮你朋友洗。”
周桐说着,另一只手快速从墙角拎过一个小木盆(看起来是备用舀水的),走到门口,从刚才衙役留下的、尚且温热的备用水桶里,舀了小半盆干净的温水。
又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这才将小老鼠轻轻放了进去。
小老鼠乍一入水,四爪立刻慌乱地扑腾起来,溅起细小的水花。
周桐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它的小身子(避免呛水),另一只手极快地用指尖蘸了点旁边皂角化开的少许皂液,在小老鼠的背毛上轻轻揉搓起来。他动作很快,但力度控制得极好,避开了头部和口鼻。
小老鼠起初还有些抗拒,吱吱叫了几声,但或许是被温水包裹的感觉不算太糟,又或许是周桐的手法意外地熟练温和(前世没少给宠物洗澡),它很快便安静下来,甚至眯起了小眼睛,一副任人摆布(或者说放弃抵抗)的模样。
周桐快速而彻底地将小老鼠揉搓了一遍,重点清洗了爪子和腹部,然后用干净的温水冲洗掉皂液,最后用一块干燥的旧软布(从角落找到的)将它整个裹住,轻轻吸干水分。
做完这一切,他将裹成一个小毛团、只露出脑袋的老鼠暂时放在干燥的木凳上。
接着,他转向那个“惨不忍睹”的浴桶。
他挽起袖子(幸好刚才整理阿箬衣服时没弄湿),拔掉桶底的木塞,浑浊的灰水“哗啦啦”地流向下水口。
待水流尽,他毫不嫌弃地俯身,用手将桶壁上和桶底残留的明显污垢颗粒拂扫干净,又舀了几瓢清水将桶内大致冲洗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对一直默默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阿箬说:“你在这儿等一下。”
他走出去,很快从隔壁的小灶房提来了两桶热气腾腾的新鲜热水,又到院中井边打了几桶冰冷的井水。
回到浴室,他将浴桶塞好,先将热水倒入大半,再兑入冷水,不断用手试探水温,直到调到他认为合适、又不会烫伤孩子的温度。
一切准备就绪,他指着浴桶,对阿箬道:
“水好了,温度也合适。你……再进去泡一下,把身上没洗干净的地方,自己再好好搓搓。尤其是腋下,后背,脚踝这些地方。”
阿箬看着那重新注满清澈热水的浴桶,又看看自己身上刚穿好的、还带着皂角清涩气味的新衣,小脸上写满了抗拒,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小半步。
周桐理解她的不情愿。
刚穿上干净衣服又要脱掉,对一个刚刚获得一点“体面”的孩子来说,心理上确实难以接受。
他想了想,指着墙角搭着的一块洗得发白但干净的大布巾说:
“你看,那里有布巾。你进去后,可以先用它围在身上,这样就不怕了。
我只帮你洗头发,洗完了我就出去,剩下的你自己洗,好不好?等回去了,让家里的大姐姐再帮你好好洗一次,这次我们就先把最脏的头发洗干净。”
他的语气尽量放得平和而耐心,带着商量的意味。
阿箬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宽大的衣角,内心显然经历着一场天人交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周桐松了口气,立刻转身背对着浴桶:
“好,你脱衣服进去吧,我不看。水要是觉得凉了或者烫了,就告诉我。”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带着迟疑的衣物摩擦声。
周桐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被裹在布里、只露出小脑袋、好奇张望的小老鼠身上。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轻微的入水声,紧接着是阿箬细细的、带着紧张的一声“嗯”。
周桐知道她准备好了。他做了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心态,这才转过身。
浴桶里,阿箬果然听话地背对着他坐着,温水没到她瘦削的肩头。
她将那块大白布巾紧紧裹在胸前和后背,只露出脖子和肩膀。湿漉漉的褐色头发黏在脖颈和布巾边缘。
“头向后仰一点,对,就这样,靠在桶沿上,别动。”
周桐搬过那个小木凳,坐在浴桶侧后方,声音放得很柔。
他先用手捧起温水,轻轻淋湿她全部的头发,确保每一缕发丝都充分浸透。
然后,他拿起那块皂角,在掌心沾水揉搓出细腻丰富的泡沫。
“可能会有点痒,忍一下。”他说着,将泡沫均匀地抹在她的头皮和头发上。
接下来,便是细致而漫长的揉搓过程。
周桐的十指插入阿箬的发间,用指腹(而非指甲)力度适中地按摩着她的头皮,从前额发际线到头顶,再到后脑勺、两侧鬓角,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下滑腻的不仅是泡沫,还有那些经年累月堆积的、顽固的头皮油脂和污垢。
他耐心地、一遍遍地打着圈揉搓,将那些灰白色的污垢从发根处剥离。
“头发一定要洗干净,不然容易长虱子,还会发痒,掉头发。”
他一边洗,一边轻声说着,既是解释,也是为了分散她的紧张,
“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没洗到的地方……以后洗头,要这样,用手指仔细地搓,不能光用水淋一下就算了……”
阿箬僵硬地坐在水里,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被揉到痒处或敏感处时,身体会微微瑟缩一下。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沾着水汽,轻轻颤动。
温热的水流,陌生人却轻柔的触碰,还有那絮絮的低语,对她而言都是无比陌生而奇异的体验。
周桐揉搓了许久,直到感觉泡沫下的头发终于变得顺滑,指腹下的头皮也不再滑腻,这才停下。
他用木瓢舀起桶中尚且干净的温水,小心地避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头发,直到流下的水完全清澈,再无一丝泡沫。
冲洗完毕,他用一块干的软布包住她的头发,轻轻吸掉多余的水分。
“好了。”
周桐长舒一口气,感觉像完成了一项艰巨的工程,额头上竟然都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用衣袖随意擦了擦,
“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洗,一定要洗干净。我出去等你,不着急。”
说完,他起身,再次背过身去,走出了浴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远,就靠在门边的廊柱上,听着里面重新响起的、轻微而持续的水声,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和珅解释这漫长的洗澡时间。
等到阿箬再次穿戴整齐(虽然依旧不甚利落)、抱着被擦得半干、毛发蓬松显得更圆滚滚的小老鼠,跟着周桐回到先前的耳房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周桐自己也已趁着阿箬最后自己清洗的功夫,快速去灶房打了热水,就着冰冷的井水,草草冲洗了一下身子,换回了微服私访前那套相对干净整洁的便服。
推开耳房门,炭火的暖意伴随着茶香扑面而来。
和珅果然已经回来了。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深青色常服官袍,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恢复了惯有的精明红润,正端着茶杯,悠然自得地坐在炭盆边的太师椅上。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望来,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刚想开口打招呼——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进门的周桐,以及周桐身边的景象时,那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睁大,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只见周桐身上衣服是换干净了,但发梢还有些未干的湿气。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他怀里竟然横抱着那个南疆小丫头!
阿箬身上穿着明显大几号的粗布衣裤,袖口裤腿胡乱挽着,一双光溜溜的、瘦小白皙的脚丫子在空中微微晃荡。
她似乎极不适应被这样抱着,身体僵硬,小脸埋在周桐肩颈处,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尖。
而她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被布巾裹着、只露出个小脑袋、同样毛发蓬松的……老鼠?!
在和珅的视角里,这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
一个年轻男子,抱着个衣衫不整、赤着脚的小女孩,女孩手里还捧着只老鼠……这、这成何体统?!
而且这澡洗了快一个时辰,就洗出这么个景象?!
“老、老弟……你……你这……”
和珅指着周桐,手指都有些抖,话都说不利索了,脸上混合着震惊、狐疑,还有一丝“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古怪神色,
“这都……下得去手?!”
周桐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胖子脑子里准没想好事。
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抱着阿箬走到炭盆边另一张椅子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坐好,又把炭盆往她脚边挪了挪。
“想什么呢你!”
周桐没好气地回头瞪了和珅一眼,指了指阿箬光着的脚,
“没鞋子穿!总不能让她自己赤脚从浴室走回来吧?这地上多凉!我这纯属人道主义援助!
再说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巧儿还在家等着呢!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和珅被他一通抢白,脸上讪讪,但眼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散去,小声嘀咕道:
“我……我这不是看你们去了那么久嘛……一个时辰啊!什么澡要洗一个时辰?审那帮刁民都没用这么久……”
周桐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解释洗头工程的浩大和初次洗澡的曲折。他直接上前,一把抓住和珅的胳膊。
“来来来,我的和大人,别光用你那丰富的想象力揣测。我请你亲眼去‘欣赏’一下战果,你就知道我这一个时辰是怎么过来的了。”
“哎?哎哎!去哪儿啊?轻点轻点!”
和珅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从椅子上起来,趿拉着鞋,身不由己地被周桐拖出了耳房,径直走向那个小跨院里的浴室。
“就这儿!”
周桐在浴室门口停下,松开了手,对着和珅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一种“你看了就明白”的悲壮神情,
“我洗澡?我那是没办法!那浴桶……我压根没敢用!我就在灶房打了点热水对着凉水冲了冲!那浴桶里原来的水……
啧,你自己看吧,友情提示,做好心理准备。”
和珅将信将疑,整理了一下被周桐扯歪的衣袖,上前一步,推开了虚掩的浴室门。
一股尚未散尽的、混合着水汽、皂角以及……某种淡淡异味的气息涌出。和珅探头往里一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个柏木浴桶。虽然周桐后来清理过,但桶壁和桶底一些缝隙里,难免还残留着些许来不及彻底清除的、深色的痕迹。旁边地上,扔着阿箬那堆破旧不堪、气味感人的旧衣服(周桐还没来得及处理)。
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之前那桶“灰水”的“余韵”。
仅仅是一眼,和珅的脸色就变了。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物事,迅速抬手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这……”
他指着浴桶,手指颤抖,话都说不完整了。身为户部侍郎,他虽也见识过民间疾苦,但如此直观、具体地看到一个孩子清洁下来的“成果”,以及联想到这背后意味着怎样肮脏恶劣的生存环境,对他的冲击力还是太大了。
周桐可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上前一步,死死按住想往后退的和珅的肩膀,不让他逃离这“视觉冲击现场”,脸上带着一种“同甘共苦”的“和善”笑容。
“看清楚没?和大人?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耗了一个时辰了吧?知道我为啥不敢用那浴桶了吧?你以为我愿意抱着个丫头回来?我那是没办法!这叫什么事儿啊!”
和珅被他按着,挣脱不开,只能被迫又瞥了那浴桶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连连摆手,声音都闷在手掌后面:
“知道了!知道了!老弟!松手!快松手!我信了!我全信了!你也不容易……确实不容易……是我误会了!误会了!”
他此刻是真的相信周桐纯粹是出于好心(和无奈)了。
任谁面对那样一个“泥娃娃”和那样一个浴桶,都会抓狂。
周桐还能耐着性子帮忙收拾干净,已经算很有毅力了。
周桐这才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和珅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
“所以啊,我的和大人,以后别动不动就用你那双善于发现‘商机’和‘利益’的眼睛,来揣测我这种纯洁善良的举动。
走吧,回去烤火,商量商量正事,还有……想想怎么给这丫头弄双鞋。”
和珅忙不迭地点头,逃也似的率先离开了浴室门口,回到耳房温暖的炭盆边,灌了一大口热茶压惊,再看周桐和阿箬的眼神,已经彻底没了之前的暧昧猜测,只剩下心有余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周桐走回阿箬身边,见她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终究不妥,想了想,将自己外袍的下摆撕下长长的一条厚实布料,蹲下身,仔细地将她的双脚包裹起来,权当临时保暖的“袜子”。
阿箬低头,看着周桐专注的动作,又抬眼,悄悄看了看那边表情古怪的和珅,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安睡的小老鼠,一直紧绷的小脸上,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孩童的茫然和懵懂,慢慢化开。
这漫长而混乱的一天,对她而言,好像真的有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