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你管这叫十七(1 / 2)

马车在欧阳府门前停稳时,日头已微微偏西,正是寻常人家用午饭的时辰。

和珅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马车,朝着周桐草草一拱手,嘴里含糊道:

“老弟,人送到了,今日……今日着实是累煞我也!我先回府用饭、压惊,改日再叙!”

话音未落,那圆滚滚的身影已钻进自家候在街角的马车,催促着车夫快走——

大约今日屋顶狂奔、污桶惊魂,对他的身心造成了难以磨灭的冲击。

周桐看着远去的马车,无奈地摇摇头,这才转向身边一直安静站着的小姑娘。

欧阳府的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在冬日午后的微光下显得有些肃穆。

周桐指了指大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阿箬,看,这儿。从今天起,你就暂时住在这里。别担心,府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大家都……嗯,都挺好相处的。”

他说着,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

小桃那张嘴,老王那脾气……希望别把这敏感的小丫头吓着。

深吸一口气,周桐抬手叩响了门环。

“来了来了!”

门内很快传来朱军那熟悉的、带着点北方口音的应门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厚重的黑漆大门被拉开一道缝,朱军那张憨厚朴实的脸探了出来,看到周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小说书……呃?”

招呼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

朱军的目光瞬间越过周桐,落在他身旁那个瘦小、陌生、穿着极不合身粗布衣、赤脚裹着布条、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低垂着头几乎看不见脸的小姑娘身上。

他的眼神在周桐和阿箬之间快速来回扫视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或者误解?),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下一秒,在周桐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时,朱军猛地一缩头,“哐当”一声又把门关上大半,只留下一句变了调的惊呼随风飘来:

“哎哟我的娘!小说书带了个小丫头回来!”

紧接着,门内传来他撒腿就跑的脚步声,以及一路远去、隐约可闻的大呼小叫:

“快来人啊!看看!周桐回来了!还带着个……哎哟!”

周桐:“……”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眼前重新紧闭(但没闩死)的大门,一阵无语。

至于吗?朱军这家伙,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一惊一乍起来跟个炮仗似的?

他正想再敲门,门内已经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喧哗。

“哪儿呢哪儿呢?”

“真有小姑娘?”

“让我看看!”

“哗啦”一下,大门被从里面彻底拉开,一群人呼啦啦涌到了门口,为首的正是探头探脑、满脸兴奋好奇的小桃,身后跟着老王、徐巧、小菊、小荷、小十三等人,连在后厨忙活的张婶都擦着手跟了出来,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看热闹”三个大字。

小桃一眼就看到了周桐身边的阿箬,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具,踮着脚越过周桐肩膀张望:

“哎呀!少爷!你还真带了个小妹妹回来呀!哇塞,脸好白!身子好小!想不到少爷你喜……”

“闭嘴!”

周桐忍无可忍,一个箭步上前,在小桃把后面更离谱的话说出来之前,伸手直接捂住了她的嘴。

他今天在城南折腾了大半天,屋顶跑酷、污桶洗礼、跟和珅斗智斗勇,早就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再应付小桃这张语不惊人死不休的破嘴。

他压低声音,凑到小桃耳边,带着一丝疲惫的威胁:

“小桃,我今天烦心事够多了,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添乱,我保证你今晚、明晚、后晚……都别想好过了。听懂没?”

小桃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大眼睛眨巴眨巴,先是闪过一丝不服,但在周桐“核善”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屈服了,蔫蔫地点了点头。

周桐这才松开手。

小桃立刻跳到一边,委屈地揉着嘴巴,嘀嘀咕咕:

“……就会撒泼耍横,还不让人说了,真是的……有本事跟和大人横去啊……”

周桐懒得理她,转向门口这一大帮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挥了挥手:

“都堵门口干什么?先吃饭!边吃边说!”

他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刚抬脚要走,他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朝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阴影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阿箬招了招手,声音放柔和了些:

“阿箬,过来,别怕。”

阿箬捏着小包袱的手指更用力了些,指节泛白。

她迟疑了一下,才挪动小小的步子,低着头,慢慢地挪到了周桐身侧稍后方一点的位置,依旧不敢看门口那一大群陌生人。

小桃这时又凑了过来,她似乎天生对阿箬有种亲近感(或者说好奇心),完全无视了周桐刚才的警告,弯下腰,笑嘻嘻地跟阿箬打招呼:

“嗨,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小桃!”

她目光在阿箬过于苍白的脸色、瘦弱的身形和那身不合体的衣服上转了转,凭着她混迹市井和照顾周桐(某种程度上)的经验,立刻猜到了些什么,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同情和热情,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看着就瘦。走走走,跟我吃饭去!今天张婶做了好吃的!”

说着,她就要去拉阿箬的手。

周桐一把拍开小桃的爪子,没好气道: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先带人家再去洗一遍澡!正好,我们把饭端出来,在厅里吃。”

他想起阿箬头发里那些没洗干净的顽固污垢,觉得还是让小桃这个“专业人士”再彻底清理一遍比较放心。

小桃一听,嘴又撅起来了:

“干嘛是我?我还没吃饭呢!”

周桐斜眼瞥了瞥旁边抄着手、一脸“不关我事”表情的老王,努了努嘴:“那不然……让老王去?你确定?”

老王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梗着脖子道:

“嘿!少爷您怎么说话的!瞧不起人是不是?这点大的小人儿,又不是没洗过!想当年您和小桃两个小泥猴,大冬天跑出去疯玩,滚得一身泥巴回来,不还是老子我拎到澡房里……”

“停停停!打住!陈年旧账休要再提!”

周桐赶紧打断老王的忆往昔峥嵘岁月,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自己小时候的光辉事迹,尤其还当着徐巧和这么多人的面。

“您老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了指厨房方向,“赶紧去,帮张婶把饭菜端到前厅来!我们都饿着呢!”

老王这才哼哼唧唧、骂骂咧咧地转身往厨房去了,嘴里还不忘念叨:

“使唤完小的使唤老的,没一个省心的……”

小桃见老王走了,知道这差事算是落自己头上了,也不再推脱。

她注意力很快又被阿箬怀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个用旧布裹着的一小团吸引。

她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看,当看到从布里露出的那个毛茸茸的、圆滚滚的灰色小脑袋和黑豆似的眼睛时,她惊喜地低呼了一声:

“呀!还有个小家伙!好可爱!它叫什么名字呀?”

阿箬见小桃靠近,本能地又想往后缩,但听到她问起小老鼠,又看到小桃眼里纯粹的好奇和喜爱(没有嫌弃),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声音细弱地答道:

“它……叫楠楠。”

“楠楠?真好听!”

小桃伸出手指,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小老鼠的脑袋,指尖传来温暖柔软的触感。小老鼠“吱”地轻叫一声,却没有躲闪。

“走吧,阿箬,我先带你和楠楠去洗香香,然后我们吃饭饭!”

小桃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阿箬那只没拿包袱、有些冰凉的小手,语气轻快得像在哄孩子。

阿箬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迈开了步子,回头有些无助地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小桃去。

阿箬这才低下头,任由小桃牵着,走进了欧阳府的大门,朝着西厢澡房的方向去了。

周桐看着两人(加一鼠)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这才松了口气,转身面对还留在原地的其他人。

他立刻感受到了数道含义不同的目光。

小菊、小荷眼里是单纯的好奇和同情

张婶是朴实的热心

而徐巧……她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稍后,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温柔沉静的眼睛看着周桐,目光里有关切,有疑问,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需要解释的意味。

周桐仰头望了望天(虽然只看到门廊的顶),然后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都去前厅,边吃边跟你们说。别一个个用那种看‘人牙子’的眼神瞅我,我像是干那种缺德事的人吗?”

一行人这才挪步往前厅走去。周桐边走边问旁边的孔大:

“对了,师兄呢?怎么没见他人?还有孔二他们?”

他记得早上出门时,欧阳羽好像提过有什么事。

跟在后面的小十三答道:“回少爷,先生和殿下他们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长阳城外办事,也没留口信说回不回来用午饭。”

周桐这才恍然想起,昨晚自己确实跟欧阳羽提过,让他有机会出城去寻找那位殉国师兄可能的遗孀孤女。

看来师兄是记在心上了,今天一得空就去了。

他点了点头:

“行,知道了。那给他们留点饭菜温着吧。”

众人很快在前厅围坐好。

老王和张婶手脚麻利,很快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摆了上来:

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米饭,几样时蔬小炒,一碗油汪汪的炖肉,还有一碟子腌菜,虽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诱人。

周桐实在是饿狠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礼仪,先拿起筷子,飞快地扒拉了几口饭,夹了几块肉塞进嘴里,囫囵咽下,感觉胃里有了点底,这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都别光看着了,边吃边听我说。”

他指了指门外西厢的方向,“准确来说呢,那小姑娘,叫阿箬,算是我跟和大人今天的……呃,救命恩人吧。”

此话一出,连正在夹菜的徐巧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了过来。

周桐于是把今天上午的遭遇,挑重点说了一遍:

如何与和珅微服去城南调查“怀民煤”市价

如何在街上接连五次撞见阿箬被不同的人追打

自己如何(一时冲动)出手阻拦,结果被卷入,三人如何在屋檐上夺命狂奔,在各种窄巷隧道里狼狈穿行

最后如何跟着阿箬到了她那令人触目惊心的“家”,看到了怎样的生存环境……

他描述得还算客观,但提及那破屋的脏乱、那包袱里的“食物”、那生苔的饮水、以及洗澡时的艰难时,语气里的不忍和叹息是掩饰不住的。

“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周桐坦白道,“当然,也不全是心软。你们想,她对城南那片龙蛇混杂之地熟悉得跟自家后院似的,这份本事可不一般。

我们往后若想在城南推行‘怀民煤’,或者……嗯,做些别的什么,”

他含糊了一下,涉及更深层的整顿城南计划,他打算等欧阳羽回来再详细商议,

“总需要一个熟悉地头的人带路、给点建议。让她暂时待在府里,帮忙带带路,教她些东西,给她口安稳饭吃,也算两全其美。她若哪天想走,随时可以离开,绝不强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哦,对了,她好像是南疆那边来的。”

见小菊几人脸上露出茫然,显然对“南疆”没什么概念,他简单解释了两句,

“就是南方很远的地方,苗人瑶人聚居之地,风俗与大顺中原颇不相同。”

徐巧听到这里,轻轻放下筷子,温声道:

“原来如此,也是个可怜孩子。那等她安顿下来,等欧阳先生回来,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给她安排个长久的住处?总不能一直这么……飘着。”

小菊和小荷立刻自告奋勇:

“让她住我们那边吧!我们那屋还有空地方,加张小床就行!”

周桐点头:

“嗯,这样安排挺好。先跟你们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小桃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好啦好啦,洗干净啦!瞧瞧,咱们阿箬多白净!”

小桃牵着焕然一新的阿箬走了进来。

众人闻声看去。

阿箬显然是又被小桃彻底搓洗了一遍,头发湿漉漉的,但明显蓬松顺滑了许多,用一块干布包着。

身上换了另一套小桃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衣裳(估计是小菊或小荷以前的),虽然也是粗布,但干净整洁,袖口裤脚不再拖沓。

脸上、手上、脖子上那些顽固的污垢终于被洗净,露出一张异常苍白、下巴尖尖的小脸。

那双眼睛在洗去周围污渍后,显得更大了,黑白分明,清澈却带着怯生生的茫然。

她穿着小布鞋,但能看出脚丫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

她似乎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一进门就又低下了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只叫“楠楠”的小老鼠,被她用一块干净的软布仔细裹着,抱在怀里,只露出个小脑袋。

“来来来,阿箬,坐这儿!”

小菊立刻热情地挪出位置,拍了拍身边的凳子。

小荷也飞快地拿过一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饭,又夹了好几块炖肉和一些青菜堆在上面,推到阿箬面前:“快吃吧,饿坏了吧?”

张婶也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双筷子:

“孩子,别客气,多吃点!”

面对突然涌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善意和食物,阿箬彻底懵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菜,又看看周围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手足无措,既不敢坐,也不敢伸手去拿筷子,只是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小老鼠抱得更紧了些。

徐巧看出了她的窘迫,起身走过去,轻轻揽住阿箬单薄的肩膀,柔声道:“别怕,都是自己人。来,先坐下。”

她引着阿箬在小菊旁边的凳子坐下,又对小荷说,

“小荷,你先带阿箬到旁边小几上吃吧,人少些,她自在点。”

小荷会意,立刻端起那碗饭,又拿了自己的碗筷,对阿箬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