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你管这叫十七(2 / 2)

“走,阿箬,我们去那边吃,我陪你。”

阿箬抬头看了徐巧一眼,又看看小荷,这才慢慢站起身,跟着小荷走到了厅角一张单独的小几旁坐下。

小荷把碗筷摆好,自己坐在她对面,开始小声地跟她说话,示范着怎么用筷子。

这边大桌上,众人重新动筷,气氛比刚才活跃了些。

小桃一屁股坐到周桐旁边的空位上,先扒拉了两口饭,然后眼睛一转,看着周桐,脸上又露出那种促狭的、看好戏的表情。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撸起并不存在的袖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哥俩好说秘密”的语气,斜眼看着周桐:

“少爷啊——啧啧,想不到啊——你还真好……这一口啊?”

周桐刚夹起一筷子青菜,闻言手一抖,青菜掉回了盘子里。他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小桃,眼神里写着“你又皮痒了是不是?”。

他伸手指着小桃的鼻子,一字一顿:

“小、桃、姑、娘,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给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吃饭。别逼我,在大家最高兴、最融洽的时候,当众扇你。”

小桃被他这认真的样子唬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输,撇撇嘴,用只有周桐能听清的音量嘀咕:

“凶什么凶嘛……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人家都这样了,你也下得去手帮忙洗澡,谁知道是不是假公济私,饱了眼福……”

周桐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他放下筷子,抱起手臂,看着小桃,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带着一种“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意味:

“行,你说。我就算再饥渴,再不是人,我至于对一个看起来顶多七八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孩子起什么心思?小桃,你脑子里一天到晚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能不能装点别的?”

小桃眨巴眨巴大眼睛,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周桐眼前晃了晃,然后慢悠悠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七、八岁?少爷,您眼神是不是不太好?在‘七八’前面,再加个‘十’,还差不多。”

周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啊?加个十?什么意思?”

小桃见他没懂,翻了个白眼,用更慢的语速,一字一顿地重复:

“我——说——,七、八,前、面,加、个、十。您、听、明、白、了、吗?”

“七八前面加个十……”

周桐下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七加十是十七,八加十是十八……

十七八岁?!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豁然转头,死死盯向厅角小几旁,那个正在小荷小声指导下,笨拙地、小口小口扒着饭的瘦小身影。

苍白,尖下巴,大眼睛,瘦骨嶙峋,穿着不合体的旧衣,抱着小老鼠,怯生生如惊弓之鸟……

这……这怎么看都只是个严重营养不良的孩童啊!

怎么可能……有十七八岁?!

小桃看着周桐瞬间石化的表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刀:

“人家也是和巧儿姐身后学过医的,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摸过骨了,虽然瘦脱了形,但那骨架,绝对不是七八岁孩子该有的。少爷,您这次‘捡’回来的,可不是个小娃娃哟。”

周桐张着嘴,看着阿箬,又看看小桃,再看看桌上其他人投来的、意味复杂的目光(尤其是徐巧那双了然中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眼睛),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今天……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周桐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越过饭桌,直直地落在厅角小几旁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阿箬似乎察觉到了这边骤然聚焦的视线和诡异的气氛,原本小口扒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米饭,抬起那双洗去污垢后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大)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望了过来,正好对上周桐震惊、怀疑、混杂着不可思议的复杂眼神。

被这么多人(主要是周桐)盯着看,她显然更紧张了,苍白的脸颊甚至浮起一丝不明显的红晕。

她飞快地低下头,把嘴里的饭咽下,然后,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又抬起一点头,目光在周桐和小桃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对着周桐,极轻、却清晰地“嗯”了一声,还附带了一个小小的点头动作。

“我……我十七。”

她声音细弱,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前厅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周桐的耳膜上。

十七?!

周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好半晌没合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索着自己的下巴,仿佛这样能帮助他理解这个荒谬的信息。

“不对……不对呀……”

他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疙瘩,拼命回想浴室里的情景,

“我帮她洗头的时候……也没发现啊……”

那时候她背对着自己,裹着布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背上,怎么看都只是个发育严重不良的半大孩子,肩胛骨瘦得凸起,哪有一丁点及笄少女的模样?

小桃在一旁,看着周桐这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样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趁机又补了一刀,语气那叫一个促狭:

“哪里能发现哦?估摸着那时候,少爷您的注意力,都在别、的、什、么、地、方、哦~”

她故意把“别的什么地方”几个字拖长了音调,眼神还在周桐和徐巧之间暧昧地扫了一圈。

这话一说出口,杀伤力巨大。

“噗——!”

旁边正在喝汤的小十三直接呛了一口,脸憋得通红,拼命咳嗽。

老王刚夹起的一块肉“啪嗒”掉回了碗里,他老人家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表情古怪,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小菊和小荷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但通红的耳朵尖出卖了她们。

连一向稳重的张婶和小翠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两下。

至于当事人周桐,只觉得一股热血“噌”地冲上了脸,耳朵根烫得吓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徐巧,虽然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坐姿,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脸颊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霞,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避开了众人的目光。

“呵呵……”

周桐干笑两声,那笑声怎么听怎么僵硬。

他慢慢地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然后,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和善”地看向小桃。

“这嘴呀……”

他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些人啊,就是不知道轻重,话越扯越大,没个把门的。我看啊,是得找个时间,好好用针线缝一缝了。你说是不是啊,小、桃、姑、娘?”

小桃被他那眼神看得后颈一凉,但仗着此刻“证据确凿”(在她看来),还是梗着脖子反驳:

“少爷!您可别想转移话题!再说了,您别说您不会摸骨啊!您那手,巧着呢!”

“摸骨?!”

周桐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震惊表情,

“我摸什么骨了?!啊?!当时她裹着那么大块白布!我就帮她洗了个头!头发!别的我碰都没碰一下!我上哪儿知道去?!小桃我警告你,你再敢在这儿胡咧咧,破坏我家庭和谐,败坏我清白名声,你看我今天晚上怎么收拾你!”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且部分属实),配上那副气急败坏又百口莫辩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被冤枉的愤慨。

小桃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然后迅速抱起自己的碗,一溜烟跑到厅角小几那边,挤到阿箬和小荷中间,笑嘻嘻地说:

“阿箬妹妹!别理他们,咱们吃咱们的!来,尝尝这个肉,张婶炖得可烂乎了!”

她把“妹妹”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晰,显然是喊给周桐听的。

周桐看着小桃那嘚瑟的背影,只觉得额头血管都在跳。他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吐槽了几句:

“这死丫头……早晚有一天得被她气死……”

吐槽完,他敏锐地感觉到,一道平静却不容忽视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在自己身上。

周桐心里一咯噔,脖子有些僵硬地转回来,果然对上了徐巧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徐巧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生气,也没有笑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周桐瞬间怂了,像个做错事被先生抓到的小学生,老老实实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闷头扒饭,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仿佛碗里的米饭跟他有仇。

徐巧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周桐扒饭的动作更快了,几乎要把脸埋进碗里。

徐巧的声音温温柔柔地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周桐耳朵里:

“那个……相公,今日之事,我大概明白了。事出有因,你也是一番好意,救人危难,我能理解。”

周桐闻言,心中一喜,像是得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嘴里还含着饭就含糊道:

“还是夫人懂我!明事理!我就说嘛……”

“但是——”

徐巧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那个“但是”像是一盆温水,浇得周桐刚升起的欢喜小火苗“滋啦”一声。

徐巧看着他,眼神依旧温柔,却多了几分认真和坚持:

“做法上,终究是有些不妥的。毕竟男女有别,阿箬姑娘既已及笄,便是大姑娘了。你便是出于好心,也该多避讳些,或者……至少该先问清楚。待会儿吃完饭,你来我屋里,我们好好……谈一谈。”

她说“谈一谈”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平和,但周桐却听出了里面不容置疑的意味。

周桐嘴边的笑容僵住了,然后迅速垮掉。

他讪讪地“哦”了一声,刚刚抬起的脑袋,又老老实实地、彻底地低了下去,继续跟碗里的米饭“搏斗”,只是那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带上了几分垂头丧气。

这一“谈”,就从午饭过后,直接谈到了傍晚时分。

欧阳羽的马车回到欧阳府门口时,天边已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

朱军开门,迎了先生和随行的孔二进来,低声禀报了府里今日多了位“新成员”的事情。

欧阳羽坐在轮椅上,闻言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些许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让朱军推着自己先去前厅,没见到周桐,却见到了被小桃、小菊、小荷几个女孩子围在中间,显得有些无措,但眼神已不像初来时那般惊惶的阿箬。

小姑娘洗干净后,虽然苍白瘦弱,但眉目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她换上了小菊找出来的、相对合身些的旧棉袄,头发被小桃用一根简单布条束在脑后,虽然手法粗糙,但也算整齐。她怀里依旧抱着那只叫“楠楠”的小老鼠,小老鼠的爪子正抱着一小块糕点碎屑,啃得津津有味。

阿箬看到轮椅上气质清癯、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的欧阳羽,本能地又想低下头,但被身边小桃轻轻碰了碰胳膊。

“阿箬,这是欧阳先生,是咱们府里最厉害、最有学问的人!”

小桃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天然的亲近和崇拜。

欧阳羽微微一笑,对阿箬点了点头,声音平和:

“阿箬姑娘?欢迎你来。既是怀瑾带回来的,便安心住下,把这里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他的语气没有过分热情,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诚恳和包容。

阿箬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不良于行的先生,目光清明,并无恶意,也无鄙夷。她迟疑了一下,学着刚才小荷教她的样子,站起身,对着欧阳羽,有些笨拙地福了福身子,小声说:

“谢……谢谢先生。”

欧阳羽又温和地询问了几句她可还习惯、缺不缺东西,阿箬都小声回答了。

见小姑娘虽然依旧羞涩,但已能与人简单对答,眼神也不再一味躲闪,欧阳羽心中稍定,知道周桐和小桃他们下午的陪伴起了作用。

他环视一圈,没看到周桐,便问:“怀瑾呢?”

小桃立刻抢答:

“在夫人屋里‘谈话’呢!谈了一下午了!”她故意把“谈话”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欧阳羽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摇了摇头,没再多问,只吩咐朱军推自己去书房,又对阿箬道:

“你们玩吧,缺什么就跟小桃她们说。”

直到书房的门被敲响,周桐才耷拉着肩膀,一脸“劫后余生”的疲惫模样,慢吞吞地挪了进来。

他嘴唇都有些干得起皮,显然下午那场“谈话”颇为耗神。

“师兄,你回来了。”

他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自己走到桌边,拿起茶壶,也顾不上凉热,倒了杯水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欧阳羽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笑意更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说说吧,怎么回事?朱军只说府里多了个小姑娘,具体情形还不清楚。”

周桐一屁股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长话短说,把今天上午在城南如何遇到阿箬被追打,自己如何插手,三人如何逃窜,最后到了阿箬那不堪的住处,自己如何动了恻隐之心(以及部分算计)将她带回,以及……那令人尴尬的年龄误会,快速讲了一遍。

提及自己打算借阿箬对城南的熟悉,为后续可能的治理计划铺路时,欧阳羽听得仔细,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眼中渐渐露出思索和赞赏的神色。

“此计……不错。”

欧阳羽缓缓点头,

“城南积弊已久,龙蛇混杂,若要梳理,非熟悉内情者不可。这阿箬姑娘若真如你所说,能在那种地方独自生存且数次脱身,其对城南街巷、人情、乃至暗处规则的了解,恐怕远超衙门案牍。

好生待她,徐徐图之,或可成为破局的一着妙棋。待明日大殿下过来,确需好好与他商讨一番。”

周桐见师兄认可,心里松快了些,又灌了口水,润了润说得发干的喉咙,这才问道:

“师兄,你今日出去……有消息吗?”

欧阳羽脸上的神色淡了些,轻轻摇头:

“没有。绕着当年可能的几处地方都走了一遍,打听了些旧人,大多已搬迁或杳无音信。城外田庄、村落也大致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线索。”

周桐闻言,反而安慰道: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好消息。这说明师嫂和侄女他们,很可能在某个我们还没找到的地方,安稳生活着。既然知道大概方向,消息可以慢慢打探,不急在这一时。”

欧阳羽知道他是宽慰自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

“嗯,我也是这般想。只要人还平安,总有团聚之日。”

他顿了顿,看着周桐那副又是疲惫又是心虚的样子,不由得失笑,语气带上了几分调侃,

“你呀……赶紧去洗漱洗漱,回去好好陪陪你夫人吧。我看你这样子,晚上怕是少不得还要‘秉烛夜谈’,多背几篇《男诫》、《夫德》什么的。”

周桐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干笑两声:

“师兄就别取笑我了……我那是……尊重,尊重!”

他站起身,冲着欧阳羽拱了拱手,

“那师弟我先告退了,师兄你也早点歇息。”

推开书房的门,冬日傍晚特有的清冷空气涌来,让周桐精神微微一振。

前厅方向,隐约传来小姑娘们清脆的笑语声,间或夹杂着小桃大呼小叫的玩闹,还有阿箬细声细气的回应,虽然听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份逐渐融洽的暖意。

周桐站在廊下,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又想起小十三一下午大概只能蹲在厨房或马厩,跟老王大眼瞪小眼的场景,不由得摇了摇头,暗自感慨:

这府里阴盛阳衰的趋势是越来越明显了,小十三一个半大少年,混在一群丫头中间,是有点那啥……算了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脑海里忽然灵光一闪:

要不……写封信回桃城,看看能不能把大虎、二壮、三滚那几个傻小子给弄过来?

一来给他们找个正经事做,二来……也能平衡一下府里的阴阳气场不是?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他一边琢磨着这事的可行性,一边朝着自己院落走去,准备迎接徐巧可能还在持续的“谆谆教诲”,心里却因为想到了桃城的旧部而踏实温暖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