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户部协调钱粮,于巷口设立粥棚、工钱发放点。工部准备工具、车辆,并规划垃圾临时堆放处。”
“其二,五日后,招募的青壮及衙役、坊丁进驻,开始分区清理。
优先清理主干巷道、公共区域及明显隐患处。
对于配合清理自家门前屋后者,给予额外奖励或租金减免许诺。对于拒不配合、甚或阻挠者,”
沈怀民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初次警告,再犯则可由兵马司依‘阻碍公务’、‘违禁占道’等条律拘押训诫,取消其一切试点优惠。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务必令行禁止,打开局面。”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显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周桐与欧阳羽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
整治积弊,初期若无强硬手腕震慑,确难推行。
“其三,”
沈怀民继续道,“清理出的空地,即刻由工部派人平整,规划出统一的简易摊位、公共取水点、防火隔离带。同时,放出风声,试点成功后,此区域将优先引入可靠商贩,租金低廉,并由官府保障秩序。
以此吸引更多人支持,并让那些观望的‘地头蛇’看到,顺从比对抗更有利益可图。
对于其中识时务者,未尝不可稍加笼络,许以些微管理之权,分化瓦解,使其为我所用。”
这便是沈怀民的权谋思虑了。
他不仅看到硬性清理,更考虑到后续管理和对地方势力的处置。
软硬兼施,分化拉拢,是标准的政治手腕。
欧阳羽一直安静听着,手中炭笔在纸上简单记录要点。
当听到沈怀民最后关于“笼络地头蛇,许以管理权”时,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待沈怀民话音落下,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欧阳羽放下炭笔,抬起头,看向沈怀民,声音平缓却清晰:
“殿下思虑周详,步步为营,下官钦佩。然,下官心中有一点不明,想向殿下请教。”
沈怀民端正了坐姿:
“先生请讲。”
“殿下欲分化拉拢当地势力,此计甚佳。”
欧阳羽缓缓道,
“然,殿下预备‘许以些微管理之权’,这‘管理之权’,具体所指为何?是让他们协助维持摊位秩序、收取些许清洁费用?
还是……
允许他们在此区域,继续行使某种程度的‘保护’或‘抽成’之权?”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
“若只是前者,恐怕对那些早已习惯靠盘剥、欺行霸市获利的地头蛇而言,吸引力有限,他们阳奉阴违的可能性更大。
若是后者……那无异于承认乃至助长其灰色权力,与朝廷整治城南、建立新秩序的初衷背道而驰。
今日给他们一寸,明日他们便会索要一尺。一旦让其扎根于新政之中,将来尾大不掉,再想拔除,恐难上加难。此其一。”
“其二,”
欧阳羽继续道,
“殿下可知,城南这些所谓‘地头蛇’、‘行会首脑’,彼此之间关系盘根错节,多有恩怨,甚至分属不同背后势力的触角。
殿下欲‘笼络’,是选择其中一家,还是几家?若只选一家,必引起其他家强烈不满与反弹,甚至联手对抗。若几家都选,则利益如何分配?
权责如何划分?他们彼此制衡之下,新政推进恐怕举步维艰,反而可能被其利用,成为他们争斗的工具。”
欧阳羽这番话,如冷水浇头,让沈怀民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之前更多考虑的是如何“利用”这些势力打开局面,却未深思这“利用”的代价和后续难以控制的风险。
欧阳羽点出的,正是他方案中那“一丝不足之处”——
过于理想化地认为可以轻易驾驭这些市井狡狐,且低估了其内部的复杂性和反噬的可能。
沈怀民沉吟片刻,坦诚道:
“先生所言,切中要害。是孤思虑不周。只想着借力打力,却未虑及引狼入室、反受其制的危险。那依先生之见,当如何对待这些地方势力?”
周桐与和珅也凝神静听。
周桐暗自点头,还是师兄果然老辣,一眼就看出了关键陷阱。
欧阳羽道:
“下官以为,对待这些势力,在试点初期,方针应是‘震慑为主,严密监控,暂时搁置’。”
“震慑,即以朝廷堂堂正正之师,严厉清剿任何敢于公然阻挠、挑衅试点工作的行为,无论其背后是谁,一律依法严惩,绝不姑息。要让他们明白,朝廷此次是动真格的,旧日的‘规矩’行不通了。”
“监控,即通过安插眼线、发动街坊举报等方式,密切注意这些势力的动向,掌握其头目、主要成员、活动规律、财源及背后可能的靠山。知己知彼。”
“搁置,即在试点初期,不主动与其接触、谈判、许利。
专心做好我们答应百姓的事:
清理环境、发放酬劳、规划新区。当试点区域面貌一新,百姓得了实惠,人心渐附,新的、由官府主导的秩序初步建立时,我们便占据了绝对的主动和道义优势。”
“到那时,”
欧阳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地头蛇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看着自己昔日的‘地盘’被彻底改造,影响力烟消云散,而自己因为之前的‘老实’或未敢妄动,或许还能保住些颜面和残余利益
要么,按捺不住跳出来,正好给我们一个‘杀鸡儆猴’、彻底铲除的借口。主动权,始终要牢牢握在朝廷手中,决不能轻易让渡分毫。”
沈怀民听得连连点头,豁然开朗:
“先生高见!如此一来,既避免了被其掣肘,又能逼其自现原形,或自行萎缩。好一个‘震慑、监控、搁置’!”
周桐是附和:“师兄此计,深得‘以我为主’之妙。我们不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让他们跟着我们的节奏变。”
就在这时,和珅却清了清嗓子,搓着依旧冰凉的手,提出了不同看法。
“太傅之策,自然是老成谋国,立于不败之地。”
和珅先是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下官在户部,常年与市井商户、三教九流打交道,深知这些地头蛇、帮会行首之流,犹如水潭中的泥鳅,滑不溜手,生命力极强。
‘震慑’固然需要,但若一味高压‘搁置’,恐怕会让他们觉得毫无出路,狗急跳墙,暗地里使绊子、散播谣言、煽动愚民闹事,甚至制造些不大不小的‘意外’
比如火灾、盗窃、斗殴,让试点区域不得安宁,拖慢进度,败坏名声。他们无需正面抗衡,只需不断制造麻烦,就足以让我们疲于奔命。”
他看了看沈怀民和欧阳羽,继续道:
“下官以为,在‘震慑’与‘监控’的同时,不妨留一条细微的‘缝隙’。
比如,在规划新摊位时,可以放出风声,将来租赁,会优先考虑‘本地口碑良好、熟悉情况、愿意遵守新规’的‘代理人’或‘担保人’。
这个‘代理人’是谁?不言而喻。我们不主动找他们谈,但这个风声,会像鱼饵一样悬在那里。”
“这样一来,”
和珅小眼睛眯起,透着精明算计,
“那些地头蛇内部就会产生分化。有心思想要洗白、依附新政谋个长远安稳的,自然会约束手下,甚至主动配合,以求博个好印象。
那些冥顽不灵、只想硬抗的,则会逐渐被孤立。我们无需付出实际代价,就能在其内部制造裂痕,引导他们内部消耗。
同时,这条‘可能的出路’,也会像一根胡萝卜,吊着他们,让他们在‘跳墙’之前,多掂量掂量值不值得。”
“当然,”
和珅补充道,“这条‘缝’要若有若无,绝不能坐实。一切解释权在官府。
最终是否真的有‘代理人’,是谁,全凭试点成效和官府判断。这主动权,依然在我们手里,但多了分弹性,多了种制衡的手段。”
和珅的法子,显然更市侩,更灵活,也更懂得利用人性的贪婪与犹疑。
他不是简单地非黑即白,而是在高压之下,巧妙地为对方留一个想象空间,一个可能的选择,从而更有效地分化、软化抵抗,甚至引导对方为己所用(至少是不捣乱)。
沈怀民与欧阳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欧阳羽的方略稳妥持重,确保根基不动摇
和珅的建议则更灵活务实,善于利用矛盾,减少执行阻力。
两者结合,或许才是更完整的应对之策。
沈怀民缓缓点头:
“和大人此议,补足了欧阳先生方略之刚硬,刚柔并济,方为上策。初期以欧阳先生之策定调,立威明纪
具体执行中,可参酌和大人之言,虚实结合,分化引导。具体分寸,届时需临机应变。”
他看向欧阳羽:
“先生以为如何?”
欧阳羽沉吟片刻,也点了点头:
“和大人熟悉市井,此议确有可取之处。虚实相间,张弛有道。只要牢记根本,不坠其彀中,此法可行。”
周桐在一旁听着,心中感叹。
这就是真正的权谋场啊。
沈怀民的高远决断,欧阳羽的深谋远虑,和珅的通达世故,在这一场关于如何对待“地头蛇”的讨论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额.......
自己啊??
看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