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冲周桐福了福:
“周大人说得是。民女……僭越了。”
周桐点点头,没有说话。
云袖转身,往外间走去。
周桐的目光跟着她,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云袖的背影,看着她的动作——
她走到外间的矮几旁,弯腰去收拾茶具。
那个弯腰的动作,很美。腰肢弯成一个优雅的弧度,裙摆轻轻拂动,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但周桐看的不是这个。
他看的是她拿茶具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
很好看的一双手。
但是——
那双手拿茶盏的动作,有点别扭。
像是……不太习惯。
周桐垂下眼,没有说话。
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透过茶盏的边缘,悄悄观察着云袖。
她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点心碟子。
那碟子里还剩半块周桐没吃完的糕点。云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碟子的边缘,轻轻顿了一下,然后才把碟子端起来。
那个顿一下的动作,很细微。
但周桐看见了。
他继续喝茶,不动声色。
云袖把碟子端起来,走到旁边的水盆边,开始洗碟子。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
但是——
她洗碟子的手势,不对。
周桐看着她的手,心里暗暗比较。
小桃洗碗的时候,手是灵活的,碗在她手里转来转去,几下就洗完了。
徐巧洗碗的时候,手是稳的,一边洗一边还能跟他说话,一点都不耽误。
可云袖洗碗……
她的手指僵硬,动作生疏,像是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而且——
她洗完之后,把碟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个低头的动作,很轻,很快。
但周桐看见了。
他看见她看的是自己的指甲。
涂着蔻丹的、精致的指甲。
周桐垂下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
这个云袖,根本不会做家务。
她那一双手,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活的。那指甲,那皮肤,那动作的生疏——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他周桐。
他在桃城那几年,什么活没干过?
扫地、洗碗、洗衣、做饭……这些事,他熟得很。
一个人会不会做家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云袖,绝对不是什么“奉命来服侍”的侍女。
她是来……
周桐想了想,心里有了答案。
试探。
秦国公府在试探他。
试探他的底细,试探他的弱点,试探他是不是那种能被美色收买的货色。
说不定,还不止试探。
说不定,还有后招。
如果他刚才真的动了心,真的把云袖留下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袖会“不小心”说出去?会有人“正好”撞见?还是会有更精彩的好戏?
周桐想到这里,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好险。
差点就栽了。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腊梅,心里开始盘算——
现在,他该怎么办?
云袖是秦国公府派来的,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了。
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是普通的侍女,还是……另有来头?
她现在留在外间,说是“服侍”,实际上是“监视”。
他的一举一动,她都会看在眼里,然后报上去。
他得小心,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可是……
周桐忽然想起一件事。
云袖刚才说的那句话——“民女是奉命来的。若是就这么回去,那边问起来……民女不好交代。”
那边是谁?
是老国公?是幕后?还是……章源?
他想了想,觉得都有可能。
但最有可能的,是章源。
那位章源,看着温文尔雅,其实心思深得很。
送个美人来试探他,这种事,白文清算得出来。
周桐眯起眼睛,望着窗外,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试探是吧?
行,那就让你们试探。
反正他周桐,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至于这个云袖……
周桐笑了笑。
留就留着吧。
正好,他也想看看,这位云袖姑娘,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他正想着,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云袖端着新沏的茶,走了进来。
她在周桐面前站定,把茶盏轻轻放在矮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垂首而立:
“周大人,请用茶。”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姿态依旧优雅。
但周桐注意到,她的领口已经整理得严严实实,再没有刚才那若隐若现的春光。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嗯,不错。”
云袖低着头,没有说话。
周桐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云袖姑娘。”
云袖抬起头:
“周大人有何吩咐?”
周桐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的腊梅,语气淡淡的:
“姑娘在国公府,待了多久了?”
云袖微微一怔,随即答道:
“回周大人,民女……在府里待了三年了。”
三年。
周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云袖,目光平静:
“三年了,怎么还不会洗碗?”
云袖的脸色微微一变。
只是一瞬,她就恢复如常,低下头,轻声道:
“周大人说笑了。民女……自然是会的。”
周桐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他只是摆了摆手:
“行了,你去吧。周某想一个人待会儿。”
云袖福了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周桐一眼。
周桐依旧望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察觉。
云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低声道:
“有意思……”
她转身,往院子外面走去。
阳光透过松枝,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
屋里,周桐依旧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云袖。
有意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心里,却热了起来。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