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耳根红到脖子,从脖子红到脸颊,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
“小云”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国公看看自己的孙女,又看看周桐,眉头微微挑了挑。
然后他轻咳一声,淡淡道:
“行了,别笑了。像什么样子。”
“小云”收了笑,却还是忍不住用袖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桐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国公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大人,别站着。过来坐。”
周桐机械地走过去,在老国公对面坐下。
他的脑子里还是懵的。
老国公的孙女……
国公府的嫡女……
刚才那些……
周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老国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国公爷……这位姑娘……是您的……”
老国公点点头:
“老夫的孙女,秦云袖。”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秦云袖。
云袖。
原来不是“云袖姑娘”,是“云袖小姐”。
周桐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子,咬牙切齿地道:
“秦姑娘……您这……玩得挺好啊。”
秦云袖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
“周大人别生气嘛。民女——哦不,小女子就是想看看,周大人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
她顿了顿,眨眨眼睛:
“坐怀不乱。”
周桐的脸又红了几分。
老国公看了孙女一眼,语气淡淡的:
“行了,你先回去吧。老夫和周大人说说话。”
秦云袖“哦”了一声,站起身,冲周桐福了福:
“周大人,小女子告退。”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周桐一眼,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周大人,方才那些话……小女子可都记着呢。”
说完,她推门出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周桐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老国公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周大人,别往心里去。那丫头从小就爱胡闹,被她爹娘惯坏了。”
周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国公爷说笑了。令孙女……确实是……”
他顿了顿,憋出一句:
“确实是……与众不同。”
老国公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行了,不说她了。老夫今日请周大人过来,是想和周大人说说话。”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打量,还有几分……欣赏:
“老夫听小羽说起过你。”
周桐微微一怔:
“小羽?”
老国公点点头:
“秦羽。老夫的孙子。”
周桐恍然大悟。
秦羽。
那位在钰门关救过他的禁军统领。
老国公继续道:
“那小子在老夫面前,可是把你夸了又夸。说什么‘周大人在钰门关,身先士卒,智勇双全’,说什么‘周大人虽是文官,却有武将的胆魄’……”
他看着周桐,笑了笑:
“老夫当时还不太信。后来你在长阳城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夫才知道,那小子没夸大。”
周桐连忙谦虚道:
“国公爷过奖了。周某不过是尽了本分,当不得秦将军如此夸奖。”
老国公摆了摆手:
“行了,别谦虚。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人什么料,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小子,是个干事的料。”
周桐心里一暖,正要说话,老国公又道:
“不过,你小子也是个惹事的料。”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老国公看着他,缓缓道:
“城南那三具尸体,老夫听说了。”
周桐的心微微一紧。
老国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种死法,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周桐没有说话。
老国公继续道:
“老夫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也不管你背后有什么人。老夫只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那三个人,是你杀的吗?”
周桐抬起头,看着老国公的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却又锐利。
浑浊是因为年纪,锐利是因为阅历。
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开口:
“不是。”
老国公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
“那三个人,是周某的人。周某就是再狠,也不会杀自己的人。”
老国公点了点头:
“老夫信你。”
周桐愣了一下。
老国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因为如果是你杀的,你不会蠢到把人留在那儿,等着被人发现。”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老国公往后靠了靠,语气随意了些:
“不是你们杀的,也不是我们杀的。那就是还有第三方的人。”
他看着周桐:
“你今日来,是想告诉我们,有人在挑拨离间?”
周桐点点头:
“是。”
老国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小子,有胆色。换个人,出了这种事,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躲。你倒好,直接送上门来了。”
周桐苦笑:
“国公爷,周某也没想到,这一送,就把自己送进来了。”
老国公哈哈一笑:
“怎么?住得不舒服?”
周桐连忙道:
“没有没有,舒服得很。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试探:
“国公爷,周某想问一句——您让周某住在这儿,到底是想……”
老国公看着他,目光平静:
“想看看你。”
周桐一愣:
“看我?”
老国公点点头:
“看看你这个敢在我秦国公府门口撒野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物。”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邃: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什么人都见过。有胆小的,有胆大的;有聪明的,有蠢的;有忠的,有奸的……”
他顿了顿:
“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周桐没有说话。
老国公继续道:
“你在城南干的那些事,老夫都听说了。抓赵蛟,收地头蛇,办义卖,写诗……”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那些事,换个人,一件都干不成。你倒好,全干了,还干成了。”
周桐挠了挠头:
“国公爷过奖了。周某不过是运气好。”
老国公摇了摇头:
“运气?”
他笑了笑: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最不信的就是运气。”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战场上,活下来的,从来不是运气好的,是有本事的。”
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老国公,目光坦诚:
“国公爷,周某今日来,其实是有求于您。”
老国公挑了挑眉:
“哦?说来听听。”
周桐深吸一口气:
“周某想请国公爷帮忙,查一个人。”
老国公看着他:
“谁?”
周桐缓缓道:
“一个叫‘老山松’的人。”
老国公的眉头微微一皱:
“老山松?”
周桐点点头:
“据周某得到的消息,这个人是京城地下世界里用毒的高手。城南那三具尸体,有可能是他的手笔。”
他顿了顿:
“但周某查不到他的底细。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却像鬼一样,谁也摸不着他的影子。”
老国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会找人。”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这种事,你应该去找顺天府,去找提刑司,来找老夫干什么?”
周桐苦笑:
“国公爷,您就别逗周某了。顺天府的人,周某信不过。提刑司的人,周某用不起。只有您……”
他看着老国公,目光坦诚:
“您在京城这么多年,人脉广,根基深。这种事,您肯定有办法。”
老国公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老夫为什么要帮你?”
周桐愣了一下。
老国公继续道:
“咱们两家,可不是什么朋友。你师兄欧阳羽,跟咱们有旧怨。你本人,前些日子还抓了咱们的人。现在出了事,你跑来找老夫帮忙——凭什么?”
周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国公,目光平静:
“就凭咱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他顿了顿:
“有人在暗处,想看着咱们斗。他杀了周某的人,想让周某以为是国公府干的。他写信告诉周某吴瘸子被国公府截了,想让周某来国公府闹。”
他看着老国公:
“周某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周某知道,如果咱们继续斗下去,最高兴的就是他。”
老国公听着,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
“周某今日来,不是来求和的,也不是来示弱的。周某是来告诉国公爷——”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不管咱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都可以等收拾了那个人之后,再慢慢掰扯。”
老国公看着他,目光深邃得像一潭古井。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说得对。”
周桐心里一松。
老国公又道:
“那个老山松的事,老夫会让人去查。”
周桐连忙起身行礼:
“多谢国公爷!”
老国公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老夫帮你,不是因为怕那个什么‘第三方’,也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大道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老夫帮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小子,有点意思。”
周桐愣了一下。
老国公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随意了些:
“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老夫会让人通知你。”
周桐点点头,正要告退,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
“国公爷,周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国公挑了挑眉:
“说。”
周桐小心翼翼地道:
“周某住的那个院子……能不能换个人伺候?”
老国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小云伺候得不好?”
周桐的脸又红了:
“不是不好,是……是……”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是太好了。”
老国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笑够了,他才摆摆手:
“行了行了,老夫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周桐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走出房门,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老松,看着头顶那一片蓝天,心里五味杂陈。
老国公……
秦云袖……
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还得再误导一下才行.....
能与阿箬的关系能越远就越远就好。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去。
身后,屋里传来老国公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点意思……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