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小人物的坚守(2 / 2)

我愣住了,拳头还攥着。

“你……你说什么?”

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沉甸甸的。

我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碎银子和几串铜钱,比我们原来那个布包里的,似乎还多了些。

“哪来的钱?”我声音发干。

哥避开我的目光,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缕烟:

“娘说……她的病治不好的。她说,爹一个人在

“她说,把钱都留给我们。要我照顾好你,要你有出息。”

“我说,我年纪大了,骨头都硬了,学不了什么了。你还小,还有指望。”

“娘……娘是在林子里,自己把脖子……伸进藤套里的。”哥的声音开始发抖,整个人也在抖,“她求我……帮她踢开脚下的石头。”

我如遭雷击,呆呆地站着,手里的油纸包比烙铁还烫。

“我……我踢了。”哥闭上眼,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我亲手……送我娘上了路。”

“这些钱,”他指着油纸包,“是娘的簪子、银镯子,还有……我把家里那两间破屋,抵给寨子里的富户了。一共就这些。都给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垮了下去,仿佛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马师傅,”他对那山羊胡汉子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死水一样的平静,“我弟弟,交给您了。他要是顽劣,您尽管打骂。只求您……教他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说完,他迈步就走,没有再看我一眼。

“哥!”我猛地喊了一声。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晚,我跪在马师傅的武馆门口,跪了一夜。

马师傅第二天开门看到我,叹了口气,把我拎了进去。

飞刀堂,不是铁把式那种主流大门派,甚至算不上正经江湖门派,更像个手艺人结社,教的是飞刀、袖箭、潜行、追踪这些偏门本事,在真正的高人眼里,上不得台面。

马师说,收我,一是看我哥那份狠劲和决绝,二是……他这儿学费确实便宜。

我没日没夜地练。

手上磨出血泡,结成厚茧,再磨破。夜里梦里,都是爹僵坐的身影,娘空洞的眼神,还有哥转身时那垮掉的肩膀。

马师说得对,飞刀门,天花板低。

通门,登堂,搬坛、镇石、合香,再到定府。这几个台阶,我爬了三十年。

马师待我不薄,把他压箱底的手法、诀窍都传给了我。

他说,一众学徒里,就我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最像他年轻时候。

他也常说:“小覃啊,咱们飞刀门,虽是偏门里的偏门,江湖上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瞧不起咱们,说咱们是梁上君子,偷鸡摸狗。但你要记住,飞刀在手,路见不平,该出刀时,也要出刀。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就为了心里那点畅快气?”

我把这话记在心里。

二十八岁,我离开了马师。

那时候,我才刚刚“登堂”,勉强摸到高人的门槛。可在真正的高手眼里,屁都不是。

我去镖行,做了镖师。

押镖,走货,风餐露宿,刀头舔血。

钱赚得不多,但总算能养活自己,还能慢慢攒下一些。

我成了家,娶了个朴实能干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

日子仿佛终于走上了正轨,有了盼头。

那年,我攒了一笔钱,买了好多东西。

给哥的补药、新衣、银两,还有一匣子上好的白太岁。

我穿着体面的镖师行头,骑着马,风风光光地回寨子。

寨子里的人用羡慕的眼光看我,喊我“周镖头”。

我心里有点飘,有点酸,也有点涩。

走到家门口,院门紧闭。

我叫门,没人应。

心里那点飘忽的喜悦,瞬间沉了下去,变成不安。

我踹开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堂屋门歪斜着。

哥挂在正屋的房梁上。

早就成了一具干尸,破旧的衣衫空荡荡地套在骨架上,脸上爬满了蝇虫留下的污迹,面目全非。

只有那身形,我还认得。

他就那样静静地挂在那里,不知道挂了多久。

寨子里没人知道,或许也没人在意。

我手里的年货,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

我站在那里,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哥早就死了。

死在那片林子里,当他踢开母亲脚下石头的那一刻。

死在他把全部家当和希望塞进我手里的那一刻。

他能活着回到寨子,安葬了娘,已经是他这具行尸走肉,最后的,本能的责任。

而我,我这个被寄托了全部希望的弟弟,在外面学本事、赚大钱、光宗耀祖的时候,我唯一的哥哥,早就一个人,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和绝望相伴,慢慢变成了一具枯骨。

我把哥放下来,买了副薄棺,把他和爹娘葬在了一起。

跪在坟前,我磕了三个头。

一个给爹,一个给娘,一个给哥。

我说不出话。

所有的悔,所有的恨,所有的痛,都堵在喉咙里,噎得生疼。

从那以后,我练功更狠,走镖更拼。

不是为光宗耀祖,只是……不知道还能为什么。

我的飞刀越来越准,身法越来越快,在镖行的名声也越来越响。

终于在四十岁那年,我突破了至定府。

马师知道后,托人捎来口信,就一句话:“好小子,给咱飞刀门长脸了!天花板?老子呸!路还长着呢!”

我成了个精明的镖师,懂得权衡利弊,知道趋吉避凶。

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媳妇贤惠,儿子虎头虎脑。

谁不羡慕这样的日子?

直到在盘州,遇见小庙里那吃人的“肉仙”。

直到遇见李哥,遇见崔心雨姑娘,遇见粗眉方老哥。

直到看到征粮官那副嘴脸,听到石子郡的惨事。

我心里那潭死水,好像被扔进了石头。

马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路见不平,该出刀时,也要出刀。”

我那点被生活磨得快没了的畅快气,好像又幽幽地冒了出来。

汴城北街,看到那三个所谓仙家撕扯活人,吸魂炼丹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权衡利弊都没了。

只有血往头上冲。

只有腰间飞刀在鞘里嗡鸣。

我想起了爹走进老林子的背影,想起了娘最后的眼神,想起了哥转身时垮掉的肩膀。

我想起马师说,人活一世,不就为心里那点气?

我出了刀。

我知道那三尊魔头道行高得没边,我知道我这点微末本事,跟螳臂当车没区别。

但我还是出了刀。

飞刀出手的那一刻,我心里无比平静,甚至有点……痛快。

原来,这口气,一直没散。

我这辈子,活得挺失败。

没让爹娘过上好日子,没拉住哥,甚至没来得及让他看到我“有出息”的样子。

我可能是个不孝的儿子,是个不称职的弟弟。

我也不是什么大侠,我就是个为了养家糊口、算计着镖银的普通镖师,是个小人物。

但马师说,手里有刀,心里有气,该出刀时就得出。

我周覃可以是小人,可以是不孝子,可以是烂人。

但绝不能,是见了不平事,却缩着脖子、捂着眼睛、假装没看到的恶人。

这一刀,为我爹,为我娘,为我哥。

也为这狗日的世道里,像我一样,挣扎求活,却还不想丢掉最后一点良心的……小人物。

值了。

就是有点对不住媳妇和儿子。

儿子,以后没爹了。

媳妇……对不住,让你成了寡妇。

李兄,崔姑娘,方老哥……保重。

这江湖,我周覃,先走一步。

路见不平,飞刀在手。

老子这辈子,最后这件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