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宿羽尘快步走出藏品室,重新踏入依旧弥漫着恐慌余韵、灯光略显凌乱的二楼宴会大厅时,他立刻开始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大厅里的宾客们经过最初的极度恐慌和之后的混乱疏散尝试,此刻大多已经精疲力竭,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远离藏品室和原来主舞台的区域,或坐或站,低声交谈,脸上依旧残留着惊魂未定的神色。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劫后余生却又前途未卜的茫然感。
宿羽尘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个主要的人群聚集点。几秒钟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大厅东北角,靠近一处相对隐蔽的吧台后方。
在那里,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林妙鸢正半蹲着,怀里揽着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何薇,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避免滑落。林妙鸢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过多同情,也无厌恶,只是一种平静的看护姿态。在她身旁,伪装成“龙毅”的龙轩也靠墙坐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后怕,目光却机警地留意着四周。而康迪·格洛斯特,则带着他那四名精锐保镖(包括刚才尝试拆弹的卡尔),占据了旁边另一处相对坚固的装饰柱后方,形成一个小小的防御圈。康迪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慌乱,只是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宿羽尘没有犹豫,迈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几乎是宿羽尘刚进入视野,林妙鸢就若有所感地抬起头。当她看清来人时,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脸上的平静被关切和期待取代。她小心地将何薇的头扶靠在吧台柔软的包边上,自己则迅速站起身,迎向宿羽尘。
“诶?老公!你出来了!”林妙鸢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和急切,“那就说明……那个‘大烟花’,已经被你们搞定了对吧?拆掉了?”
宿羽尘走到她面前,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确认:“嗯,拆掉了。危机解除。”
但他随即补充道,将功劳归于真正出力的人:“不过,准确来说,成功拆除炸弹的主要是笠原真由美女士,以及凯瑟琳·黛图拉小姐。我赶过去的时候,她们已经基本锁定了关键信息,我只是在旁边提供了一些安全建议和辅助,确保拆除过程没有意外罢了。真正的功臣是她们俩。”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足以让附近的康迪等人听得清清楚楚。
果然,康迪在听到“炸弹拆除”这个确凿消息时,脸上明显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些。天大的麻烦,最致命的威胁,总算是过去了。他心中快速盘算着后续如何公关,如何将今晚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甚至可能从中攫取一些利益……
然而,当他听到宿羽尘特意提及“凯瑟琳·黛图拉小姐”也在拆弹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时,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阴郁和……不爽。
黛图拉家族!又是黛图拉家族!最近先锋集团和黛图拉家族因为一款新型治疗艾滋病药物的专利权和临床试验数据问题,正在欧美多个法庭上打得不可开交,双方律师团队唇枪舌剑,媒体上也互相放了不少黑料,关系早已降到了冰点。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这个对头家族的人,尤其是凯瑟琳这个千金小姐,在这种场合出风头,获得“拯救众人”的美名。这对他后续可能进行的舆论操作(比如甩锅、转移焦点)不利,甚至可能让凯瑟琳借此赢得一些在场宾客(其中不乏有影响力的人物)的好感。
于是,他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堆起那种属于成功商人的、热情而略带夸张的笑容,主动从柱子后走了出来,朝着宿羽尘伸出手。
“呵呵,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感谢上帝!危机终于解除了!”康迪的声音充满了“诚挚”的庆幸,他快步走到宿羽尘面前,用力握住宿羽尘的手摇了摇,目光“敬佩”地看着宿羽尘:
“这位……您就是林小姐的丈夫,宿羽尘先生对吧?久仰久仰!鄙人是先锋集团的首席执行官,康迪·格洛斯特。这次慈善晚宴的协办方之一。”
他紧紧握着宿羽尘的手,语气更加“恳切”:
“宿先生!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感谢您及时出手,力挽狂澜,拯救了在场这么多人的生命!我仅代表我个人,也代表先锋集团,向您表示最最诚挚的谢意和最高的敬意!”
他拍着胸脯,仿佛在做出庄严承诺:
“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今后,无论您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我康迪·格洛斯特能力范围内的,一定义不容辞!为您两肋插刀,绝无二话!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配合他那一身考究西装(虽然刚才有些凌乱,但已经整理过)和精英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然而,宿羽尘看着眼前这张充满“真诚”笑容的脸,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起刚才凯瑟琳跟自己说过的那些内幕消息——关于几年前化工厂“事故”,关于他抱着妻儿“遗体”痛哭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表演,关于那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与骗局……
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感在宿羽尘心底升起。但他深知此刻不是翻脸的时候,康迪表面上是重要的外商,是今晚的协办方,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自己必须维持基本的礼貌,甚至……需要与之周旋,获取更多信息。
于是,宿羽尘脸上也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谦逊的微笑,手上微微用力,便不动声色地从康迪那过于热情的握手中抽了出来。他语气平静地回应道:
“康迪先生,您太客气了。很高兴认识您。不过,我刚才已经说了,拯救大家的并不是我。”
他再次强调,目光坦然:
“是笠原真由美女士凭借过人的胆识和技巧拆除了炸弹,是凯瑟琳小姐凭借准确的记忆提供了关键线索。我只是一个恰好在场的协助者。这份功劳,宿某愧不敢当,也绝不能冒领。真正该感谢的,是她们二位。”
他这番不居功、明确划分功劳的表态,既符合事实,也隐隐将康迪试图营造的“个人英雄感恩”氛围化解于无形。
康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他眼珠一转,仿佛没听到宿羽尘后面的解释,或者故意曲解,将话题再次引向凯瑟琳,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和恶意:
“诶~宿先生您实在是太谦虚了!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哦!”
他哈哈笑了两声,目光扫了一眼藏品室的方向(凯瑟琳尚未出来),然后用一种近乎调侃、实则充满侮辱意味的语气说道:
“您说笠原女士拆除了炸弹,这个我完全相信!笠原女士一看就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但是您要说……在这拆除炸弹的过程中,我们那位娇生惯养的凯瑟琳大小姐能帮上什么‘大忙’的话……”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露出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压低了些声音,但确保周围几个人都能听到:
“……这我可就有点好奇了。莫非……是凯瑟琳小姐情急之下,又拍了些什么更‘私密’、更‘火辣’的照片,好让宿先生您的注意力……变得更加‘集中’,思维变得更加‘敏捷’,这才福至心灵,找到了拆弹的关键?”
他自以为幽默地说完,还配合着发出了几声“哈哈哈”的干笑,试图带动气氛。
“噗——!”
“呵呵……”
他身边那几名保镖,虽然受过训练,但此刻劫后余生,精神松懈,又深知老板与黛图拉家族不对付,闻言竟然真的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附近一些耳朵尖、又对凯瑟琳刚才裸照事件印象深刻(或心怀窥探)的宾客,也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目光,有人脸上甚至露出了类似的猥琐笑容。
宿羽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林妙鸢更是柳眉倒竖,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如果不是顾及场合,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真想一拳砸在康迪那张虚伪恶心的脸上!这种时候,竟然拿一个刚刚遭受了绑架、羞辱、濒临死亡的女性受害者开这种下流的玩笑,其心可诛!
然而,没等宿羽尘和林妙鸢出言驳斥——
一个清冷中带着压抑怒意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起:
“康迪·格洛斯特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笠原真由美正牵着凯瑟琳的手,从藏品室的方向款款走来。凯瑟琳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金色的长发略显凌乱,身上裹着那件简陋却别致的床单“连衣裙”,但她的碧绿眼眸此刻却明亮而锐利,如同淬火的宝石,紧紧盯着康迪。
显然,她们正好听到了康迪那番无耻的言论。
凯瑟琳松开笠原真由美的手,上前一步,站到了宿羽尘和林妙鸢身边,直面康迪。她微微扬起下巴,尽管姿态难掩狼狈,但那股属于黛图拉家族千金的骄傲和气势,却在此刻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
“我说,康迪先生,”凯瑟琳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您身为先锋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也算是欧洲有头有脸的绅士,在公众场合,对着一位刚刚死里逃生的女士,说出如此粗鄙无礼、缺乏教养的话……这,就是您所谓的上流社会风度吗?还是说,先锋集团的企业文化,已经堕落至此了?”
她不等康迪反驳,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康迪今晚的“责任”:
“或许,您更应该关心的,不是别人是如何拆掉炸弹的,而是——为什么在您亲自参与协办、黑曜石集团主办的这场高规格慈善晚宴上,会让一名携带了军用级别爆炸物的恐怖分子混了进来?并且,这名恐怖分子还成功地绑架、劫持了在场的宾客——也就是我?”
她碧绿的眼眸紧盯着康迪有些变化的脸色,语气加重:
“作为重要的协办方,对于宴会场地的基础安保、宾客资格审查,难道您不应该承担起相应的监督和连带责任吗?今晚发生如此严重的安全事故,造成数百位社会名流身陷险境,您难道不觉得,自己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吗?”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上了一丝尖锐的提醒: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说——如果不是我记忆力还算不错,碰巧还记得五年前的某些旧事,提供了那个疯子可能使用的生日日期……康迪先生,您觉得,您现在还有机会站在这里,用您那恶心的想象力编造低级笑话吗?”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当然了~也许对您个人而言,跟我们一起被炸上天,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那样的话,您就能立刻和您‘挚爱’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在上帝面前团聚了,不是吗?正好可以亲自向他们解释一下,当年那场‘意外’的‘真相’,省得他们……等得太久,太寂寞。”
“你——!”康迪的脸色在凯瑟琳提到“老婆孩子”和“意外真相”时,瞬间变得铁青,眼神中迸射出冰冷的怒意和一丝被触及逆鳞的惊惶。但他毕竟是老狐狸,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怒骂,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呵呵呵呵……哎呀呀,真是没想到,我们尊贵的凯瑟琳·黛图拉小姐,经历了刚才那番……‘特别的遭遇’,居然还是这么牙尖嘴利,风采不减当年啊!这份‘坚韧’,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试图反唇相讥,将话题拉回对凯瑟琳的羞辱上。
凯瑟琳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反而微微扬起一个得体的(尽管有些苍白)微笑,语气从容:
“彼此彼此,康迪先生。我这点小小的‘牙尖嘴利’,不过是贵族女子基本的修养和自卫罢了。倒是您,作为一位同样出身名门的绅士,我真诚地建议您,下次在公开场合说话时,还是多注意一下言辞和风度比较好。毕竟,我们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还有家族和企业的颜面。您说呢?说些有失身份的话,只会让旁人看轻了先锋集团,看轻了格洛斯特家族。”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回击了康迪,又站在了“维护体面”的道德高地。
康迪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他冷哼一声,决定换个攻击方向,直戳凯瑟琳此刻最痛的地方:
“凯瑟琳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看您当前最需要担心的,恐怕不是我的言辞,而是您自己的‘颜面’问题吧?”
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说道,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宾客:
“毕竟,刚才那个疯子,可是把您那些……嗯,极具‘艺术感’和‘冲击力’的‘私密照片’,通过现场最大的屏幕,现场直播给了在场的每一位先生女士欣赏呢~啧啧,那画面,我相信很多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摊了摊手,故作同情状:
“如果不赶紧想办法进行危机公关,启动最顶级的律师团队和媒体控制……我估计,在接下来的好几年里,您凯瑟琳·黛图拉的大名,连同那些精彩的照片,都会成为我们整个欧洲乃至全球上流社交圈最热门、最持久的……‘谈资’和‘笑料’呢。想想真是……令人惋惜啊。”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和幸灾乐祸,试图用凯瑟琳最在意的名誉问题来打击她,让她方寸大乱。
然而,出乎康迪意料的是,凯瑟琳听到这番话,非但没有崩溃或者暴怒,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加淡然,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释然的弧度。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我想……这件事,就不劳康迪先生您费心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宿羽尘,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然后重新看向康迪:
“我的‘面子’,我的‘名誉’,或许在以前对我很重要。但现在看来,那些东西,不过是束缚我的华丽枷锁,是别人用来评判我、伤害我的工具罢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决绝:
“黛图拉家族,或许在别人看来是保守的,但其实……我们家族骨子里,并不那么在乎那些虚伪的教条。至少,我父亲和我,并不是。”
她再次看向宿羽尘,目光坚定:
“只要我的未婚夫......他不在意,不觉得我‘丢人’,那么,外面的人怎么议论,怎么传播那些恶心的照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她甚至用上了康迪的逻辑,反将一军:
“说句更直接的,就算我现在一天往网上主动上传十张比刚才更‘性感’的照片,只要“他”喜欢,我觉得那也不是什么问题。个人的喜好和自由,难道不比那些虚伪的社交规范更重要吗?”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指康迪:
“倒是康迪先生您……刚才那个让人恶心的疯子,在指控我的同时,好像也对您发起了一些……相当严重的指控吧?关于几年前的化工厂事故,关于您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那场‘感人’表演……”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比起我这个明明白白的、被绑架被拍摄的‘受害者’,您难道不觉得,您才是那个最需要绞尽脑汁、动用一切资源去进行‘危机公关’,甚至可能需要进行‘司法公关’的人吗?”
“毕竟,说破大天,我今天遭遇的一切,都可以归结为‘不幸的受害者’。而您被指控的那些事情……如果有一件被坐实,那可就不仅仅是‘丑闻’,而是‘重罪’了。您说呢,康迪先生?”
凯瑟琳这番连消带打,既表达了对自己处境的“豁达”(至少是表面上的),又将更大的压力和问题抛回给了康迪,逻辑清晰,反击有力。
康迪看着凯瑟琳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听着她条理分明的反驳,心中的恼怒更甚,但同时也升起一丝警惕——这个女人,经历了如此打击,居然还能这么快恢复冷静,并且思路清晰地反击……看来以前小看她了。
他脸上肌肉抽动,勉强维持着笑容,试图从另一个角度攻击凯瑟琳的“脆弱”:
“哎呀哎呀……看来凯瑟琳小姐在三楼经历那番‘冒险’时,耳朵还挺灵,把楼下那个疯子的胡言乱语都听进去了?”
他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
“老实说,对于一个恐怖分子、一个精神显然不正常的罪犯的指控,我又需要解释什么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法律和公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话题一转,目光落在凯瑟琳脸上尚未完全擦干的泪痕和有些花掉的(虽然本来就没怎么化妆)妆容上,语气带着恶意的“关切”:
“倒是您……凯瑟琳小姐,我刚才就注意到了,您这脸上的妆……好像都哭花了呢?眼睛也红肿着……想必刚才一个人面对那个疯子,被他用炸弹威胁,又被他……嗯,‘那样对待’的时候,一定吓坏了吧?害怕得哭出来,也是人之常情嘛~”
他试图用“女性的柔弱和恐惧”来矮化凯瑟琳刚才表现出的强势:
“毕竟,您再怎么要强,也终究是养尊处优、被家族保护得很好的名门大小姐。突然遭遇这种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可怕事情,一时情绪失控,被吓得涕泪横流,完全可以理解,大家也不会真的笑话您的。您不用强撑着摆出这副坚强的样子,累不累啊?”
这番看似“体贴”,实则充满贬低和暗示(暗示凯瑟琳只是强装镇定,内里早已崩溃)的话,更加阴毒。
凯瑟琳闻言,却只是冷哼一声,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桀骜的笑容:
“哼!本小姐天生丽质,皮肤好,五官也还过得去。就算一时恐惧,被那丧心病狂的罪犯吓哭了,那也是真情流露,是人性最自然的反应!有什么好遮掩的?哭了就哭了,眼泪擦干了,我还是我。这并不影响我本来的形象,反而更真实,不是吗?”
她再次将矛头对准康迪的“黑历史”,语气讥诮:
“倒是当年,您在那场‘特大事故’后,抱着您‘妻儿’的‘遗体’,在《时代周刊》封面上留下的那‘感人肺腑’、‘痛彻心扉’的泪水……其中到底蕴含了多少‘真情实感’,有多少是发自内心的悲痛,又有多少是……精心设计好的‘表演’成分?”
她紧紧盯着康迪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地轻声反问:
“……那可就只有您自己,和那两位已经无法开口的‘当事人’,心里最清楚了,对吧,康迪先生?”
“你——!”康迪终于有些绷不住了,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鸷,手指下意识地攥紧。凯瑟琳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示他杀妻灭子,戳到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最不愿被人触及的禁区!他几乎要破口大骂,或者让保镖上前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眼看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好了好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适时插了进来。
笠原真由美优雅地上前一步,巧妙地站在了凯瑟琳和康迪之间,仿佛一道柔和的屏障,隔开了两人之间无形的火花。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语气平和地说道:
“康迪先生,凯瑟琳小姐,请两位都冷静一下。”
她像是调解邻里纠纷的居委会大姐,语气带着劝慰:
“我不管两位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或者商业上的摩擦,但现在,危机并没有完全、彻底地解除。现场还有这么多惊魂未定的宾客,大家的安全依然是第一位的。”
她看向康迪,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投来关注目光的宾客,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在这种时候,两位作为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因为一些口角争执起来,甚至发生更激烈的冲突……传出去,不仅会影响你们自身的形象,也会让在场的各位朋友更加不安,不是吗?这可不是明智之举。”
她成功地将话题从个人争执,引向了“大局”和“集体安全”。
接着,她转向康迪,语气自然地问道:
“对了,康迪先生,刚才你们从藏品室撤出来之后,组织大家转移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会场其他地方有什么新的异常?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康迪被笠原真由美这么一打岔,强行压下了胸中的怒火。他知道笠原真由美不好惹,而且她的话也在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表情,摇了摇头,用相对平稳的语气回答道:
“那倒没有,笠原女士。刚才我们从藏品室出来之后,就立刻组织大家往远离藏品室和大厅中央的方向,也就是东西两侧相对开阔和安全区域转移。过程中暂时没有发现会场有什么新的危险源或者异常动静。一切还算平静。”
他顿了顿,面向笠原真由美,脸上重新堆起感激的笑容,语气“诚恳”地说道:
“哦,再次感谢您,笠原女士!多亏了您及时出手,拆除了那个要命的炸弹,救了大家!您的大恩大德,我康迪·格洛斯特没齿难忘!今后您若是在商业上,或者任何其他方面有需要我康迪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义不容辞,全力以赴!”
他拍着胸脯,许下空头支票,试图拉近关系,同时也是一种社交表演。
笠原真由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心中却暗自冷笑:“帮忙?恐怕你这混蛋今天能顺顺利利走出国安局的大门,不被牵连进去,就算你祖上积德了……还想有‘今后’?”
但她表面上依旧优雅得体,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谦和:
“康迪先生太客气了,这真的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毕竟以前……类似结构的炸弹,我也碰巧拆过几个,算是有点经验。”
她故意说得含糊,留下想象空间:
“哎,不过那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老黄历了,那时候年轻,不懂事,接触的人和事也比较复杂……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她巧妙地用“过去复杂”轻描淡写地带过了自己可能不平凡的过往,既增加了神秘感,又不会留下话柄。
随即,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稍微严肃了一些,看向康迪和周围几位注意听他们说话的宾客(包括龙轩),用清晰而带着提醒意味的语气说道:
“不过呢,虽然现在二楼和三楼的已知炸弹都已经被我和宿先生拆除了,但我们仍然不敢百分之百保证,那个疯子没有在会场其他地方留下什么隐藏的‘小礼物’。”
她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大厅:
“毕竟,以他那种疯狂和缜密(从炸弹设计可以看出)的性格,完全有可能设置多重保险。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加重了语气:
“一楼还有他声称布置的、用来堵住出口的‘炸弹机器人’没有被处理呢!
她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和建议:
“所以,有鉴于此,出于对所有人员安全的最高负责,刚才在拆除炸弹之后,我已经用卫星电话的方式,秘密通知了警方和相关的安全部门。相信用不了多久,专业的排爆队伍和救援力量就会赶到现场。”
她目光平和地看着康迪:
“在此之前,我认为我们最好的选择,就是保持冷静,停留在目前相对安全的区域,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试图自行寻找出路或者触碰任何可疑物品。毕竟,谁也不敢确定,那个心理变态的疯子,会不会在离开前,留下什么恶毒的‘临别礼物’或者陷阱。康迪先生,您觉得呢?咱们是否应该耐心等待专业救援,避免节外生枝?”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为何要“等待”,也暗示了警方即将到来,堵住了康迪可能想提前离开或者做其他安排的路子。
果然,一听到笠原真由美已经“秘密通知了警方”,康迪的心脏猛地“咯噔”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