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于望那声铿锵有力、带着安定人心力量的宣告,后续的警方排爆大队与特警支队的几十名警员,如同训练有素的黑色洪流,迅速而有序地涌上了二楼宴会大厅。他们分工明确,一部分人负责维持秩序,引导那些惊魂未定、神色各异的数百名社会名流,按照轻重缓急,分批从已经确认安全的消防楼梯通道撤离;另一部分人则开始对大厅进行初步的现场保护和证据固定。医疗救援人员也紧随其后,用担架抬起在刚才屏幕爆炸中受伤的几名宾客,
迅速送往楼下等候的救护车,准备送往医院进行进一步检查和治疗。而那些未受伤但作为重要当事人的宾客(如康迪等),则被礼貌而坚定地“邀请”前往公安局,配合后续的调查和笔录工作。
现场虽然依旧有些嘈杂,但在警方高效专业的控制下,混乱迅速平息,秩序得以重建。
这时,于望并没有立即去关注那些正在撤离的大人物们,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站在吧台附近、气质超然、正与宿羽尘低声说着什么的笠原真由美。他整了整自己的制服(国安特勤队便装),大步走了过去。
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于望早已通过沈清婉的汇报和内部资料,对今晚出现在这里的几位关键“外援”有了清晰了解。眼前这位仪态万方的樱花国贵妇,无疑就是那位及时报警、并亲手拆除了五公斤炸弹的“奇女子”——笠原真由美。
于望走到笠原真由美面前,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个公事公办但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开口问道:
“这位女士,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就是本次事件的报案人,笠原真由美小姐吗?”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确认的意味。
笠原真由美闻声转过头,看向于望。她虽未见过此人,但目光扫过他胸前并不显眼却特殊的徽记和那身干练的气质,立刻判断出这应该是国安系统的人,而且很可能是沈清婉的上级,此次现场处置的前线指挥官。
她脸上随即浮现出那抹惯常的、无可挑剔的优雅微笑,微微颔首,用清晰而温和的汉语回应道:
“是的,警官先生。我就是笠原真由美。刚才用卫星电话联系警方,报告二楼有炸弹威胁的,正是我。请问……您现在是需要我配合,立即在这里做个初步的笔录吗?”
她的态度配合而从容,没有丝毫紧张或抗拒。
于望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那倒不是,笠原女士。正式的笔录不着急,等您跟我们回到局里,安顿下来之后再做也完全来得及。”
他话锋一转,切入当前最关心的问题,语气变得严肃:
“我过来主要是想向您确认一下那颗炸弹的现状。您报警时说拆除了炸弹,我想知道,它现在具体在什么位置?情况是否已经完全、彻底地得到了控制?有没有残留的风险?”
这是排爆工作最核心的安全问题,必须万无一失。
笠原真由美理解地点了点头,伸手指向藏品室的方向,语气肯定但带着提醒:
“啊,关于这个,您放心。那颗炸弹的计时装置已经被我成功停止,目前处于非工作状态。”
但她紧接着补充了重要的安全信息,神色认真:
“不过,有件事必须提醒您和排爆的同志们——那颗炸弹的内部,安装了非常敏感和复杂的水银倾斜感应开关。为了避免触发这些开关,导致不可预测的后果,我在让计时器停转之后,没敢移动炸弹本体分毫。它现在仍然原封不动地放在藏品室的运输箱里。”
她看向于望,强调道:
“所以,一会儿你们的排爆专家在搬运和处理那颗炸弹时,一定要万分小心,动作必须极其平稳轻柔,最好使用专业的防爆运输设备和工具。任何大幅度的倾斜、震动或者不当操作,都有可能重新激活那些水银开关,引发爆炸。这不是开玩笑的。”
于望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好家伙!合着这最大的威胁只是被‘暂停’了,还没有被‘解除武装’啊!真正的危险搬运工作还在后头!” 他之前还以为炸弹已经完全无害化了。
但专业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立刻拿起肩头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用清晰而急促的语气呼叫:
“排爆组!郝伟!听到请回话!”
几秒钟后,对讲机传来回应:“于队,我是郝伟,请讲!”
于望快速说道:“郝伟,带上你最得力的伙计,还有你们那套最稳当的防爆运输设备和机械臂!立刻到二楼藏品室这边来!重要目标炸弹已确认拆除计时功能,但内部有敏感水银开关,禁止移动!需要你们进行专业转移!重复,目标有高危水银开关,务必小心再小心!我让报案人给你们带路!”
“明白!水银开关,高危!我们马上到!” 郝伟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结束通话,于望对笠原真由美道:“麻烦您稍等,我们的排爆专家马上过来。还得请您带个路,具体说明一下情况。”
笠原真由美自然没有异议。
很快,排爆分队的负责人郝伟带着三名全副武装、穿着厚重排爆服的队员,推着一台带有精密机械臂和多重减震系统的专用防爆运输车,快步赶了过来。于望和笠原真由美简短交代后,便由笠原真由美领着他们前往藏品室。
当郝伟等人进入藏品室,看到那个静静地躺在古典油画下方、体积不小、结构复杂的金属炸弹,尤其是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内部精密的元件和可能的水银柱时,即便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排爆专家,也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五公斤的德塔锡特,加上这种阴险的防护设计……这要是炸了,威力绝对惊人!
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动用最先进的专业工具和探测设备,对炸弹周围环境、本体固定情况进行仔细评估。然后,在笠原真由美的现场指点下(她指出了几个可能最敏感的部位),郝伟亲自操控机械臂,如同进行最精细的外科手术一般,小心翼翼、稳如磐石地将那颗沉重的炸弹连同其下方的缓冲垫一起,平稳地“托起”,然后极其缓慢、平稳地转移到了打开的防爆运输箱内。整个过程耗时近十分钟,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直到炸弹被安全锁定在防爆箱内,箱盖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所有人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防爆箱被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护送着离开藏品室,准备运往更安全的专业场所进行最终拆解。
看着炸弹被安全转移,于望一直悬着的心才算是真正落回了肚子里,悄悄松了口气。最大的物理威胁解除了。
他转向旁边的笠原真由美,再次表达了感谢,然后继续询问,语气中带着试探:
“那个……笠原女士,再次感谢您的关键协助!除了这颗炸弹,根据您掌握的情况,那个叫小丑的疯子,在会场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布置别的爆炸物?我记得……您报警的时候好像也提到,三楼似乎也有炸弹威胁?”
他当然知道三楼还有一颗炸弹,而且宿羽尘已经拆除了。早在天心英子第一次紧急汇报时,他和沈清婉就收到了消息。但现在二楼人多眼杂,那些正在撤离的宾客中,难保没有“黯蚀议会”的成员或者眼线。什么该公开说,什么该私下沟通,作为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于望把握得很清楚。他此刻的询问,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确认和对周围环境的观察。
就在这时,宿羽尘处理完一些事情,也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于望胸前的警号和标识,主动开口道:
“这位……于警官是吧?您好。关于三楼的情况,我来补充说明一下。”
他的声音平稳,开始叙述经过,既是在回答于望的问题,也是在为后续可能的调查笔录提供初步框架:
“情况是这样的。当时我接到了那个自称‘小丑’的恐怖分子打来的恐吓电话。他在电话里声称,他绑架了凯瑟琳·黛图拉小姐,并在她所在的310房间安装了定时炸弹。他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求我在限定的时间内独自赶到并拆除炸弹,否则……他就会引爆炸弹,杀害凯瑟琳小姐。”
他语气平静,但内容惊心动魄:
“接到电话后,我判断情况危急,没有时间等待救援,必须立刻行动。由于我之前在徽京曾与这个小丑间接交过手,对他的行事风格和惯用伎俩有一定了解,我推测他可能会在房门等处设置陷阱。”
他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行动选择,以体现专业性和合理性:
“所以,我没有选择可能被动手脚、或者容易被困的电梯,也没有贸然去踹310的房门。而是利用了我和我妻子林妙鸢女士暂住的309房间(与310相邻)的阳台,通过破窗的方式,进入了310房间内部,避开了可能存在的门禁陷阱。”
他简要描述了结果:
“幸运的是,我赶在爆炸前成功拆除了那枚炸弹,凯瑟琳小姐也安全获救。”
但他随即指出了残留风险:
“不过,现在310房间内,除了那枚已经被我拆除的一公斤左右当量的炸弹主体,那个疯子还在房门内侧布置了一个相当复杂和恶毒的连环诡雷阵,用来阻止人员进出或拖延时间。这些诡雷虽然已经被我解除引信,但物理结构还在,依然具有潜在危险。”
他最后给出建议:
“所以,于警官,为了彻底消除隐患,保障后续进入现场人员的安全,我建议您立刻安排排爆组的同志们,去310房间一趟,将那颗已经失效的炸弹和那些诡雷装置,一并安全地转移和处理掉。这样大家才能完全放心。”
这番叙述条理清晰,细节合理,既解释了为何他能“单人”拆除炸弹,也说明了当前仍存在的危险,完美地契合了他“前雇佣兵/安保专家”的公开身份。
于望听完,脸上露出“原来如此”和“果然专业”的表情,重重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宿先生,感谢您的及时处置和详细说明!您不仅救了一位重要人士,还避免了更大的伤亡,真是太感谢了!”
他立刻再次拿起对讲机:“排爆组,郝伟,听到吗?三楼310房间还有一颗已拆除的炸弹和一组已解除的诡雷装置需要回收!处理完二楼这颗后,立刻分一组人上去处理!注意安全!”
“收到!二楼目标已上车,我们马上分人上三楼!”郝伟回应。
安排妥当,于望对宿羽尘和笠原真由美说道:“那就麻烦两位,再带我们去一趟310房间,现场确认一下情况,也方便排爆组操作。”
宿羽尘和笠原真由美自然没有意见。于是,于望点了两名特警队员随行护卫,一行人离开嘈杂渐息的二楼大厅,沿着消防楼梯,向三楼走去。
楼梯间里相对安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走在楼梯上,于望一直紧绷的、用于应付场面的“官方脸”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边走边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般,长长地、低声地吐出一口气,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疲惫和感慨嘀咕道:
“唉……可算是能稍微喘口气了。终于不用在那帮人精面前继续端着演戏了……操,跟这帮家伙打交道,真TM比连续突审十几个重犯还累人!脑细胞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你们几位……今晚一整场都在这种环境里周旋,还能把事情办得这么漂亮,真是……太不容易了,辛苦了啊!”
这话语里的真实感和疲惫感,瞬间拉近了距离,不再是纯粹的官方对话。
宿羽尘闻言,侧过头看了于望一眼,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理解的笑容。他接话道,语气带着点调侃和敬意:
“嘿,听您这口气……您就是清婉经常跟我提起的,在平京国安局乃至国安部内都颇有名气,号称‘神探’,破案率极高、让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于望于队长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场十足,指挥若定。”
他这恭维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很舒服。
于望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自嘲地笑道:
“啥神探不神探的,可别听清婉那丫头瞎吹!我那就是早年间运气好点,刚入行的时候,跟着我们慕容局长(慕容恪)经办了几个大案要案,在领导跟前混了个脸熟,沾了点光罢了。真要论本事,局里比我强的老同志多得是。”
他似乎想起了沈清婉平时吹捧人的样子,笑着吐槽道:
“我太了解清婉那丫头了!在她嘴里啊,但凡是个同事,有点一技之长的,她都能给你夸出朵花来,吹得天花乱坠!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跟你学的这套‘夸人神功’?你们两口子是不是私下交流过‘语言艺术’啊?”
宿羽尘一听,连忙笑着摆手撇清关系:
“诶诶诶~于队,这‘锅’兄弟我可不能背啊!天地良心,我这个人嘴笨得很,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最不擅长的就是‘夸人’了!清婉那本事,绝对是天生的,或者是在警校跟哪位教官学的,跟我可没半点关系!您可别冤枉我~”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变得更加轻松融洽。这种并肩作战后的默契和认同感,在短短几句话间便建立起来。
笑过之后,宿羽尘将话题引向了正事,语气稍微压低了一些:
“对了,于队,咱们拍的……那些东西,您和指挥车那边,应该都收到了吧?就是小丑现身说话,何薇他们那些录音证据,还有后面的一些情况……上面……应该都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吧?”
他问得比较含蓄,但意思明确——高层是否已经掌握了今晚事件的完整情况和背后可能涉及的“黯蚀议会”内幕。
于望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而肯定,点了点头,用同样压低但清晰的声音回答道:
“放心吧,羽尘。你们传回来的每一段录像,每一份录音,指挥车那边都是实时接收、同步备份的。我和清婉在车里看得清清楚楚。相关情况,我们已经第一时间整理成紧急简报,通过保密渠道,直接报给了部里的王磊部长,以及更高层的相关领导。”
他给了宿羽尘一个“安心”的眼神:
“要不然,你以为我能这么迅速调集这么多人手,又是排爆队又是特警队,还能直接冲进来控制现场?没有上面的明确指令和紧急授权,这么大的行动,光靠市局协调可没这么快。上面非常重视这次事件,尤其是涉及到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透露了一点内部动向:
“说句实在的,你们最早传回来的、关于卡奥斯和杰克·詹姆斯私下对话的那段录像,递上去之后,就在上面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相关的内部排查和……嗯,‘清理’工作,其实在今晚炸弹危机爆发前,就已经在最高层级秘密部署和展开了。只是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小丑会突然冒出来,动作还这么快,这么疯狂。”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笃定:
“所以啊,羽尘,你放心吧。这次,牵扯到这件事里的‘黯蚀议会’这帮人,只要是在我们龙渊境内的,我估计啊……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上面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好好清理一下了。”
这番话,无疑给了宿羽尘一颗定心丸。至少说明,他们的努力和冒险没有白费,引起了最高层的警觉和行动。
谈话间,几人已经来到了三楼,走到了310房间门口。
一进门,于望的目光就被门口地面和门框附近那一片狼藉却“井然有序”的拆除现场吸引了。只见六七颗不同类型的手雷、绊发雷、压力感应雷的残骸,被小心翼翼地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纤细的绊线、微小的弹簧机构、精巧的联动装置被一一解除,但又保持着原状,清晰展示了这个诡雷阵原本的复杂和恶毒。
于望虽然不是排爆专家,但也是接触过一些爆炸物的。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环环相扣的装置,即使知道已经被拆除,也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我的天……”他忍不住低声惊叹,指着那些东西,对宿羽尘说道:“我说宿羽尘同志,你可真行啊!就这种复杂程度的连环诡雷阵,别说让我上手去拆了,你就是让我在旁边看着,我都觉得心脏受不了,冷汗直冒!”
他看向宿羽尘,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敬佩:
“而且……你刚才说,从接到电话到拆除三楼炸弹,再到下楼协助处理二楼炸弹……前前后后也就半个多小时吧?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边要应付小丑的电话骚扰和心理施压,一边还要冷静地拆除这么多要命玩意儿的?你这心理素质和手上功夫……也太变态了吧?!”
这声“变态”在此刻完全是最高级别的赞叹。
宿羽尘已经走进了房间,看着床上那颗已经被他打开外壳、拆除核心、但同样原样未动的炸弹,以及旁边散落的专业工具,脸上并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反而浮现出一丝淡淡的、混合着疲惫和某种遥远回忆的沧桑。
他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回答于望的问题,而是缓缓坐了下来,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房间,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地回答道:
“嗨……于队,哪有什么行不行的。说穿了,不过是……生活所迫,被逼出来的罢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像这种炸弹,这种诡雷,过去二十年里,我在世界各地……真的不知道拆过多少个了。中东的沙漠,非洲的雨林,东欧的废墟……各种各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设计。拆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也就……麻木了,也熟练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硝烟弥漫的岁月,声音低沉了一些:
“其实干我们这行的都明白,拆弹这玩意儿……每一次面对,结果都只有两种,非此即彼,没有中间选项。”
他抬起头,看向于望,眼神清澈而平静,却让于望心头微微一震:
“成功……或者被炸上天。仅此而已。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重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集中全部的精神,调动所有的经验,不能有丝毫分心,也不能有半点侥幸。因为你知道,稍微错一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却道出了这个行业最残酷的本质。于望看着宿羽尘坐在那里的侧影,看着他那双似乎映不出太多情绪、却又仿佛深藏着无尽故事的眼睛,突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佩、同情和一丝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关于人生艰难的感慨,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轻飘了。
于望自己这辈子,确实也吃过不少苦。小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是母亲靠着种白薯、挖地瓜,一口一口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好不容易从警校毕业,满腔热血,第一个任务就是被派去湄公河地区,打入一个庞大的跨国贩毒集团内部做卧底。那一去,就是整整三年!暗无天日的三年!每天在毒贩子中间周旋,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三年里,他相恋多年的女友等不下去,嫁作他人妇;他含辛茹苦的母亲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最终也没能等到儿子回来见上最后一面……这些,一直是他心底最深沉的遗憾和伤痛。他常常觉得,自己这半生,已经够坎坷,够辛苦了。
但此刻,听着宿羽尘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讲述着那随时可能“被炸上天”的二十年,于望忽然发现,自己那些惨痛的过往,与眼前这个男人所经历和背负的东西相比,似乎……并不在一个层面上。宿羽尘的苦,是另一种更直接、更残酷、日复一日与死神跳贴面舞的苦;他的孤独和失去,是另一种更彻底、更无助的深渊。
于望沉默了片刻,下意识地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包有些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习惯性地递向宿羽尘:
“小宿,来一根?压压惊?”
宿羽尘看了一眼那根烟,微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
“不用了,于队。谢谢。我从来不抽烟……呃,倒不是有什么特别原因,就是没养成这个习惯。”
他随即看了一眼房间,提醒道:
“而且……于队,您别忘了,这个房间刚刚可是放过一颗一公斤炸药的。虽然炸弹拆了,但空气里可能还残留着一些易燃易爆的气体或者粉尘颗粒。您现在在这儿点火抽烟……好像,不太合适吧?安全第一。”
“呃……啊!对对对!瞧我这脑子!一放松就给忘了!”于望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尴尬又后怕的傻笑,赶紧把递出去的烟收了回来,塞回烟盒,又把烟盒揣回兜里,还拍了拍,仿佛在安抚受惊的香烟。“职业病,职业病……压力一大就想抽两口,没注意场合。是该注意,是该注意!”
这个小插曲让房间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
于望也在宿羽尘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他的语气不再是官方询问,更像是一个同行、一个前辈,对另一个经历过太多风霜的年轻人的关切和好奇:
“小宿啊,别怪我多嘴……其实我一直都挺好奇的。这二十年……你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我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也有点奇怪……”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坦诚地说道:
“其实不瞒你说,我在总部这边,年初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事了。先是协助徽京国安,端掉了‘樱华商事’那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间谍公司;后来又是在阿什哈巴德,帮助叶将主,挫败了KIA特工针对他的暗杀阴谋……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听起来都跟传奇故事似的。”
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和钦佩:
“可以说,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你宿羽尘这个名字,还有你干的这些事,几乎成了咱们整个国安系统内部,经久不衰的热门话题。现在在平京总部,还有——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师承何处?背景如何?怎么就能这么厉害,干出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笑着摇了摇头:
“大家都对你好奇得不得了。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见着真人了。”
面对于望这番坦诚的感慨和疑问,宿羽尘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脸上那抹习惯性的、带着点自嘲的苦笑又浮现出来。
他轻轻地、近乎叹息般地说道:
“我有什么好值得谈论的?什么传奇故事……于队,您太抬举我了。”
他转过头,看着于望,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啊,不过就是条……运气比较好,侥幸没被炸死,也没被子弹打死的‘野狗’罢了。为了活下去,为了完成任务,不得不什么都学,什么都做。仅此而已。”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来描述那种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
“其实吧,打仗这种事,一开始……谁都会害怕。真的。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尖锐刺耳的爆炸声,人的惨叫和哀嚎,还有空气里那种混合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味道……所有这些,会像噩梦一样缠着你,让你连续好几天,甚至好几周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和声音。”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是……时间久了,经历得多了,人就会……‘习惯’。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迫的适应。你会习惯这些噪音,习惯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威胁,习惯看到生命在自己眼前以各种方式消逝。当你真的‘习惯’了这些东西之后,它们……好像就没那么可怕了。至少,不会让你再吓得动弹不得了。”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哲学式的困惑和自省:
“可是……于队,有时候我也会想……一个人,如果连死亡、连鲜血、连最极端的暴力都能‘习惯’了,那这样的家伙……还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吗?他的心,是不是有一部分……已经死掉了?或者,变得跟普通人不一样了?”
他看向于望,眼神清澈,却问出了一个让于望这个心理学博士、审讯专家都一时语塞的问题。
于望张了张嘴,却发现平日里那些娴熟的心理疏导话术、那些充满智慧和同理心的安慰言辞,此刻在宿羽尘这双平静的眼睛注视下,竟然全都哽在了喉咙里,一个都说不出来。
他在宿羽尘的眼中,看到的不是绝望——那不是一种彻底放弃、沉沦黑暗的眼神。但也绝非充满希望和阳光的明亮。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被无尽的风沙打磨过的岩石,坚硬,粗糙,布满岁月的痕迹,却依然屹立;又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坚韧,有担当,有看透世情的通透,但也有深深的疲惫,被强行压抑的伤痛,以及一种……与“正常”世界若即若离的疏离感。
这种眼神,让于望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震动和……一丝敬意。他知道,这不是能用简单的心理学理论或者安慰话语能够化解或者“治愈”的。这是二十年血火生涯刻入骨髓的印记。
最终,于望没有尝试去回答那个关于“是否还算人”的沉重问题。他只是用力地拍了拍宿羽尘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实,带着一种男人间无需多言的认同和支撑。
然后,他换了一个相对实际的话题,也是宿羽尘之前通过沈清婉转达的一个请求:
“诶,宿羽尘同志,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刚才你在一次‘政治审查’,对吧?”
他观察着宿羽尘的表情:
“就在我们冲进来控制现场之前,我已经把你的这个请求,连同今晚事件的初步简报,一并报上去了。估计这会儿,王部长那边应该已经看到了。相信很快就会有回复或者指示下来。”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用安慰的语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