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微低沉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清晰冷冽:“能坐起来了。” 她陈述着看到的事实,目光再次掠过我的脸,“脸色还是差。”
“托主子的福,捡回一条命。” 我回答,语气同样平淡,像在汇报工作,“正在恢复。”
“霍晓晓的医术,看来还可以。” 飞姐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她微微偏头,对云深道:“把东西拿进来。”
云深应声而出,片刻后,提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黑色金属密封箱走了进来,放在旁边的花梨木小几上。
“带回来一些新型的营养补充剂和细胞修复辅助剂,北欧实验室的最新成果,比市面上的东西纯净。” 飞姐的目光落回我身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些,“你的身体数据,云深每天都有传给我。恢复速度低于预期。烬霜清除后的空窗期,噬心蛊的反噬比预想的要麻烦。”
她的话直接点明了最核心的问题。我放在毯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口传来熟悉的、刺痛的悸动,但被我强行压制下去。
“是有些麻烦。” 我承认,“师尊和祖父都在想办法。”
“爸爸……” 飞姐念出这个名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双冰潭般的眼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暗流涌动了一下,“他倒是尽心。”
这句话里的意味,难以捉摸。是肯定?还是隐含着一丝被越界的不悦?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似乎也不需要我回答,向前又走近一步,几乎到了我的椅边。然后,她忽然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就是这样一只有着完美线条的手,曾经在我体内种下噬心蛊,也曾在训练场上无数次将我击倒,又冷漠地命令我站起来。
此刻,这只手的目标,是我的手腕。
我没有躲闪,任由她冰凉的手指搭上我的脉门。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室外夜风的微凉,触碰到皮肤时,我几乎控制不住本能地想要绷紧肌肉,但还是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凝神诊脉。花厅里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时间仿佛被拉长。我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内息,如同最灵敏的探针,试图深入我的经脉探查。
就在这时,我心口那股被压制的蛊王,似乎被这外来的、同源却更加强大精纯的气息所引动,猛地一窜!
“唔……” 一声闷哼无法抑制地从喉间溢出,我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更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搭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隐隐浮现。
飞姐的手指立刻松开。她抬眼看皇甫夜,眸色深沉如夜,刚才那一瞬间的探查,显然让她感知到了皇甫夜体内噬心蛊那不稳定且极具攻击性的状态。
“反噬确实不轻。” 她收回手,语气依旧平静,但若仔细听,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凝重。“霍晓晓的针药,只是勉强镇住。想要彻底理顺,没那么容易。”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股迫人的冰冷气场也随之稍敛。
“从明天开始,新增的辅助剂按说明服用。你的训练计划暂停,一切以温养恢复为先。” 她像是在下达指令,不容置疑。“幻影那边的事,有我和云深。皇甫家内部,有你祖父。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把身体养到能重新拿起刀的地步。夜儿,蛊王既能救你的命,同样也会反噬。”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我的脸:“记住,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别再做蠢事。”
这话,和皇甫龙说的似乎是一个意思,但出自她的口,却带着截然不同的、近乎残酷的理性与掌控欲。
我压下心口翻腾的冰冷和不适,迎着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是,主子。”
这个称呼,让飞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冰冷。
“休息吧。我等你心甘情愿的叫我母亲。” 她最后说道,然后转身,不再看我一眼,径直走向花厅门口。烟灰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回廊的阴影中。
云深提起那只金属箱,对我微微躬身,也快步跟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花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宫灯柔和的光,和我压抑着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七雨立刻上前,用温热的帕子擦拭我额头的冷汗。七文则迅速检查了一下我的脉象,低声道:“少主,蛊虫被引动了,需要立刻静息调养。我去请医师过来看看。”
我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方才那一下冲击虽然难受,但飞姐撤得快,并未造成更深的伤害。反而,她指尖那一丝内息……让我对体内噬心蛊的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蛊虫,不仅没因为烬霜的清除而削弱,反而像是被激怒了,更加躁动不安,与我的气血经脉纠缠得更深了。
“我没事。” 我闭了闭眼,将那股冰冷的悸动强行压回深处。“把主子带来的东西收好,按吩咐做。”
“是。” 七文应下。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脱力。与飞姐这短暂的、充斥着冰冷评估与无形交锋的会面,消耗的心神似乎比练习一整天的吐纳还要大。
窗外,夜色浓重。老宅深处,不知哪间院落又亮起了灯。
这个家,这个夏天,果然无法平静。
我摩挲着袖中的玉扳指,又碰了碰腰间的龙凤佩。
活着,养好身体,重新拿起流云……
前路依旧冰封与烈火交织,但既然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承担,便只能沿着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至少,今夜,我还坐在这里,还能感受到这夏夜的闷热,和心口那顽固的冰冷。
这,便是“生”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