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寂的漆黑,没有怒意,没有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冷。
脚步声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似乎那几人看到了天井边坐着的人,以及侍立在我身侧、面色不善的七文七雨。交谈声戛然而止,但那种窥探和评估的视线,却如芒在背。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穿着时新潮牌T恤、头发染成浅亚麻色的年轻人率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却又难掩轻浮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同伴,衣着打扮也都价值不菲,眼神里透着好奇、不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哟,这不是少家主吗?”亚麻头年轻人开口,语调拉长,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特有的油滑,“早就听说您回来养伤了,一直没敢来打扰。今天可算碰上了,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他的目光在我苍白的脸和盖着薄毯的身上扫过,那“不错”二字,说得意味深长。
七雨柳眉倒竖,正要开口斥责,被我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脸上,只是淡淡地扫过,如同看几件没有生命的摆设。
就是这平淡无奇的一眼,却让那亚麻头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不自觉地挪开了视线,似乎不敢与皇甫夜对视。
“有事?”我的声音不高,嘶哑依旧,却带着一种穿透空气的冰冷质地。平时暖阁不准外面的人进入的,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是皇甫龙的意思?还是内部有人被买通了?算了,跳梁小丑而已。
亚麻头年轻人似乎被皇甫夜的平静激起了些微恼意,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少家主这次在极地立了大功,也……吃了大亏。我们兄弟几个好奇,过来看看。毕竟都是皇甫家的人嘛,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就是不知道,少家主这身子,什么时候能好利索?家族里有些事务,听说还挺需要人手的。”
这话里的挤兑意味,已经相当明显。
我还没说话,七文上前半步,冷声道:“少主的身体,自有家主和少夫人操心。几位少爷若是无事,还请不要在此喧哗,打扰少主静养。暖阁是不准外人进入的。” 他使用幻影内部的称呼,警告的看着几人。提醒他们现在面前的这个孩子她还是谁!
“我们怎么喧哗了?”亚麻头年轻人旁边一个有些胖的同伴不服气地嘟囔,“就是路过说两句话而已。七文,你一个……下人,管得是不是也太宽了?”他本想说“管家”,话到嘴边换成了更轻蔑的“下人”。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我放在薄毯下的手,微微动了动。心口那股刺痛,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冲突和情绪波动,又开始蠢蠢欲动。但我面色不变,只是看着那亚麻头年轻人,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扯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冰冷嘲讽的弧度。
然后,我用那嘶哑的、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慢慢说道:“我的身体,是好是坏,什么时候能做事……”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们三人,最后落回那亚麻头年轻人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轮不到你们来过问。”
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冰碴子,砸在青石板上。
那三人同时色变。亚麻头年轻人脸上的轻浮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和更深的忌惮。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接触到皇甫夜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狠厉,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沉寂和漠然——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准备好的话竟堵在嘴边,说不出来。她看着皇甫夜的样子,才想起来眼前人还是幻影的少主,小万人屠!她可掌控着世人的生死!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金晨平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几位少爷,原来在这里。家主正找你们呢,关于下个月家族基金会青年项目审核的事情,需要你们过去详细说明一下。”
金晨的身影出现,她今天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无懈可击的浅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那三个年轻人。
那三人见到金晨,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亚麻头年轻人勉强挤出一个笑:“金、金姨……我们就是路过,看看少家主……”
“少家主的身体需要静养。而且暖阁不准人随意进入!”金晨微笑着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几位少爷还是先随我去见家主吧,正事要紧。” 她使用了家族内部的正式称谓。
那三人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跟着金晨走了,临走前,亚麻头年轻人还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皇甫夜依旧平静无波的目光,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赶紧转回头去。
天井边重新恢复了安静。竹叶沙沙,红鲤轻摆。
七雨松了口气,低声骂道:“没规矩的东西!”
七文则看向我,眼中带着担忧:“少主,你……”
“无妨。”我打断他,重新闭上眼。方才那短暂的冲突,看似平静,实则耗神。心口的蛊虫悸动又明显了几分,带来阵阵隐痛。但不知为何,心底那潭死水,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极冷冽的涟漪。
看来,即使躲在这深宅养病,外面的风雨,旁人的心思,也从未远离。这“少家主”的名头,既是光环,也是靶子。
这条命,这个身份,注定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也好。
我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
既然无法安宁,那便在这喧嚣与危机中,一步步,把属于“皇甫夜”和“少家主”的东西,重新攥回手里。
无论是健康,力量,还是……在这家族中不容置疑的地位与尊严。
我抬手看着拇指的玉扳指:“他们似乎只记得夜是一个重伤的病人,忘记了我还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