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皇甫夜身侧,拿起蒲扇,轻轻扇着风。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韵律。“方才那几位不懂事的小辈,老爷已经训诫过了,罚他们闭门思过半月,扣除三个月的家族分红,并让他们各自的父兄严加管教。”
她的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事,但处罚的内容却不算轻。闭门思过和扣除分红是表面,让父兄严加管教,则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背后可能存着小心思的旁系长辈。
“祖父费心了。”我说道,心里并无多少波澜。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处理方式。皇甫龙需要维持家族表面和谐,也需要维护我作为“少家主”的权威,这样的处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爷还让我转告少家主,”金晨的声音压低了些,扇风的动作未停,“树大必有枯枝,人多自有口舌。您是嫡系正统,是老爷亲定的继承人,作为古族皇甫氏的少族长,不必为些许杂音烦扰。养好身子,握紧手中的东西,才是根本。有些枝蔓,该修剪的时候,自然会有园丁动手。”
这话里的意思,比方才的处置更深了一层。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更是表明了皇甫龙的态度——他不仅是我的依靠,也是掌控这片园林的“园丁”。
“孙儿谨记。”我垂下眼帘。手中的东西……是指少家主的权柄,幻影的力量,还是……这条历经劫难、承载了太多目光和期待的性命?
金晨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又细心地询问了几句皇甫夜晚膳想用什么,便告辞退下了。
晚膳后,照例是服药时间。除了霍晓晓的汤药,还有飞姐留下的辅助剂。两样东西下肚,体内再次上演冰与火的拉锯战。我靠在榻上,忍受着那熟悉的眩晕、心悸和经脉的胀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七雨心疼地用温毛巾替我擦拭,七文则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却无能为力。
“少主,要不要……跟谷主或者家主说说,这药的反应实在太大了?”七雨忍不住小声提议。
我闭着眼,缓缓摇头。说了又如何?霍晓晓远在鸢鸣谷,鞭长莫及,而且这辅助剂是飞姐带来的,她必然有其考量。皇甫龙……他虽不赞同过分依赖外力,但眼下,加速恢复是所有人的共识,只要这药“有效”,只要我没有因此倒下,他也不会强行阻止。
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咬牙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剧烈的药效反应终于过去,身体仿佛虚脱一般,只剩下沉重的疲惫和心口那抹挥之不去的阴冷。夜色已深,窗外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间偶尔鸣叫。
七文七雨服侍我躺下,熄了灯,只留墙角一盏极暗的夜灯。
我睁着眼,在黑暗中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因为白日里的事情和药物的残留刺激,异常清醒。
家族内部的暗流,旁系子弟的挑衅,皇甫龙的维护,飞姐的掌控,噬心蛊的威胁,两种治疗方式的撕扯……所有的一切,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身上,越收越紧。
但我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缩。
指尖触碰到枕边冰凉的玉扳指,又滑到腰间温润的龙凤玉佩。
皇甫夜。
少家主。
幻影少主。
这些身份,这些枷锁,这些责任,如今都已与我这具残破的身躯和这条捡回来的性命,牢牢绑在了一起。
窗外的夏虫,又叫了一声,短促而清晰,划破沉寂的夜。
我慢慢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用于思考和计算的清明。
路还很长,而第一步,是活下去,然后,站起来。
在这漫长而危险的盛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