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我说,“再加五成。”
七文猛地抬眼。“少主,那剂量已超出——静心咒。求你冷静!小夜!”
“加。”我打断他,“我需保持清醒,不能耽误明日亚太区董事会的决议审议。我需要快点恢复。”
他看着我。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是在赌气。不是在逞强。是把那道崩开的裂隙,用更烈性的药、更深的冰封,一点一点重新焊死。
少家主不需要“雪玉”。
皇甫夜不需要会哭会笑。
我只是今日,让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出来透了一口气而已。
“……是。”七文垂下眼,声音重新恢复刻板的平稳,“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推门,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七文。”
他停在门边。
我看着他的背影。
“……大哥。”
他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
“……那年在病房,”我说,“你坐在床边,守了我三天。我醒来时问你是谁,你说,你是来接我的人。”
他没有转身。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脊,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我一直没问你,”我说,“你那时候哭什么。”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冰鉴的低鸣变成了耳道里嗡嗡的回响,久到窗外那倦极的蝉声又歇了一轮。
“……属下以为您活不成了。”他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沙哑,破碎,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属下把您从野林边抱起来,您头上全是血,身上滚烫,呼吸细得像一根线。属下跑了五里路,跑到医院,您被推进急救室,属下就在走廊里站着,站了一夜。”
“后来您醒了。您看着属下,问属下是谁。属下说,属下是来接您的人。您问,接您去哪里。属下说,去一个很好的地方。您就点点头,再也没有问过别的。”
他顿了顿。
“属下那时候想,这孩子不哭。从急救室出来到现在,一声都没哭过。”
“……属下没忍住。属下以为带您回去,您就会幸福!可属下错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消失在蝉声与日光的尽头。
我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十二年。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夜。
我一次都没问过。
七雨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案角那罐纸鹤静静地立着。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千二百三十六只。
我叠的那三十七只,早已不知散落何处。
可有人替我记得。
有人替我把那些纸鹤从废墟里一只一只捡起来,粘好翅膀,攒满了这一罐。
有人替我在老院子门口站了十二年。
有人替我哭。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冰凉的玻璃罐壁上。
隔着十二年的空白。
隔着少家主的玉佩、幻影的令、心口那道正在重新冰封的裂隙。
隔着满手的血、脚下的尸骨、再也回不去的那个六月午后。
隔着雪玉。
我轻轻碰了碰那只缺了翅膀、用胶水粘好的红色纸鹤。
窗外的蝉声又响起来了。盛夏的日光依旧灼白。
十八岁这年的夏天,我把自己从冰层里打捞上来,看了一眼,又沉了回去。不是不想上岸。是岸太远,而我的手上沾了太多洗不掉的颜色。
明儿姐说,以后还来看我。
我说好。
明儿姐,下次你们来的时候,我还是会去见你们的。
只是我不能叫你们姐姐了。
——在心里叫,就可以了。
我收回手,重新坐直,脊背抵着冰凉的榻背。
七雨已经平复下来,红着眼眶走过来,替我把案角那罐纸鹤收进柜中——那个位置,伸手就能碰到。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放在那里。
我也没有说。
窗外蝉声高亢。
暖阁里的冰鉴还在低鸣。
我靠回榻上,阖上眼。
明日还有亚太区董事会的决议审议。
少家主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