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龙一出门,走到院子里,看着花厅的的锦鲤池,挑起地上的石子扔了进去,水溅的到处都是。
金晨忙上前劝说:“老爷息怒,少家主应该是压力有些大,最近的事情太多了。她,她。”说完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皇甫龙看着水里的锦鲤,叹了口气,难怪那孩子羡慕外面的人。
那罐纸鹤被七文收进了柜子第二层,取用方便,又不占地方。七雨每日更换冰鉴里的湖冰时,会顺手把荷叶也换了新的。暖阁里依旧是丝丝缕缕的凉意,混着药香,混着窗外不知疲倦的蝉声。
我开始处理积压的事务。
幻影的情报汇总、皇甫家亚太区几笔并购的尽调报告、金国那个新能源项目的风险评估。七文每天早晨把平板放在榻边,晚上再来取走,上面密密麻麻标满批注。金晨那边每日也有文件送来,皇甫龙的亲笔批示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已阅,转少家主酌处”。
他在放手。
我知道。可我没有退路,必须做好事情。
对皇甫少冰的施压在暗中持续收紧。他名下那几家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被一点点扒开,南洲矿场的几笔异常资金往来被做成详尽的图表,通过隐秘渠道递到了某些监管机构的案头。他养的那些白手套顾问,最近三个月已有两人悄然请辞。
七文每日汇报进展,语气刻板,不带情绪。
“少冰少爷在瑞华的账户已冻结三成流动头寸。”
“他上周末临时取消了原定出席的慈善晚宴,据说是身体不适。”
“属下研判,他可能已在考虑回国事宜。”
我没有应。回国。等他回来,这少家主的位置就能还给他了。
还给他,我是不是就能走了?即使主子不同意,也可能会给我留些与几位姐姐生活的时间。我明明知道我跟她们在一起可能会害死她们,但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那道永远合不拢的裂隙边缘。不致命,却时时在。
花庭链接暖阁,穿过一道月洞门,临着一亩见方的人工池塘。池里养了三十几条锦鲤,红的白的金的,皇甫龙闲时爱来喂。
我最近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闲情。
今日不知怎么就走过来了。
七雨撑着伞,替我挡开白灼灼的日光。池边的石凳晒得发烫,她细心地铺了一层薄毯,扶我坐下。
“少主,日头太毒,待一刻就回吧。”
“嗯。”
她没有再劝,只是退到三丈外的槐荫下,留我一人对着满池锦鲤。
鱼们不怕人。见我在池边坐下,纷纷聚拢过来,仰着阔嘴等食。我没有带鱼食。它们等了片刻,又懒懒地散开了。
红的。白的。金的。
在水里游来游去,不知愁。
我看着它们。
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浅蓝的衬衫,调皮的小狐狸面具,眼底洗不掉的倦:“……姐姐们。”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没有:“夜会努力逼少爷回来的。”
锦鲤摆了摆尾。
“等他回来,这个位置还给他。祖父是守信的人,只要我把位置还干净了,他应该会放我走。”
我顿了顿。
“主子……主子或许不会拦。幻影可以换一个少主,比夜更听话、没软肋的。”
池水安静。锦鲤的红白在阳光下晃成模糊的光斑。
“夜会努力留一条残命。”
我把手轻轻放在心口。
那里有一只蛊,十七岁那年种下的,如今已与我血脉相融。它不许我动情,不许我动心,不许我为任何人哭。
“等夜把这边的事了结,就去找你们。”
她们都还在。等我。
“哪怕只有一点时间。”我说。“一天,一小时,哪怕只是坐在院子里喝杯茶。”
“夜也想跟你们一起过。”
池面起了风,吹皱一池锦鲤的倒影。我的影子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碎。
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我以为七文来催了,没有回头。
“再坐一分钟。大哥,夜一会儿就回去干活。”
脚步声停了。却没有退开。
然后是金晨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老爷,您——”
她的话没有说完。
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侧掠过,带起一阵风,重重砸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
碎裂声在盛夏午后炸开。
瓷片四溅,一块碎茬擦过我脚踝,渗出细细的血珠。
那是祖父皇甫龙最喜欢的青花茶杯。
宣德的款,他用了三十多年。
我没有低头看脚踝的伤口。我转过头。
皇甫龙站在三丈外。
他刚从董事会上下来,还穿着深灰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金晨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手指还维持着虚扶的姿势——她没能拦住。
他看着我。
那双素日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全是血丝。
胸口剧烈起伏。
他听见了我刚才的话,我忘记了他是大宗师,能听到细微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