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姐姐们”开始,到“哪怕只有一点时间”,一字不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锈铁,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我站起来。脚踝的伤口在流血,顺着脚背流进浅口的皮鞋里,黏腻地滑动。我没有低头。往后退,跟他保持距离:“祖,祖父。”
“别叫我祖父!”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七文不知何时已闪身到我斜前方,半个身位挡住。七雨手里的伞落在地上,脸色煞白。金晨死死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可皇甫龙没有看他们。他看着我。看着我平静的脸,看着我脚背上蜿蜒的血痕,看着我身后那池无知无觉的锦鲤。
“你要把位置还给他?”他的声音在抖,“你要用这条命,换几天日子?”
我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
他猛地向前一步。金晨下意识伸手,被他甩开。
“你把自己当什么?当一把用旧了可以扔的刀?当一件可以讨价还价的货物?”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却在某一个音阶上骤然折断了。
“……你当我是谁?”
他站在盛夏灼白的日光里,平日里坚挺脊背,第一次在我面前弯了下去。
不是腰弯。
是肩。
那双扛了皇甫家五十年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来。
“你当我是那种……”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会拿自己孙儿的命,换一个家宅安宁的……混账?”
我不知该怎么接话,老爷子现在的脸色很难看。
十二年来,我学会了一百种杀人、伪装、谈判、布局的方法。没有人教过我,当有人用“孙儿”这两个字砸在你心上时,该怎样回应。
沉默太长。
长到池塘里的锦鲤又聚拢过来,仰着阔嘴,等那永远不会再落下的鱼食。
长到皇甫龙眼底的血丝漫成一片潮红。
长到他别过脸去。
“……金晨。”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只是那威严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送少家主回暖阁。脚上的伤找陈医师来处理。告诉霍晓晓,从今天起,皇甫夜的身体恢复的太快!慢些!加强守卫,少家主无事不得离开暖阁!”
金晨应声上前。
他没有再看我。
他转身,向花庭外走去。
脊背重新挺直了,西装没有一丝褶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和来时一样沉稳有力。
可他忘了。
那只摔碎的青花茶杯,他跟人说是三百块买的仿品,其实是嘉德秋拍的珍品。金秘书拍下来,他高兴了整整一周,每天都用来喝茶。
他忘了带走一片碎瓷。
我蹲下身。
脚踝的血已经凝住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牵起细细的疼。
我把那片最大的碎瓷捡起来。
青花缠枝,宣德年制。缺了一角。
“……少主。”七文低声道。
我没有应。
我把那片碎瓷握在掌心,站起来。
“回吧。”
暖阁里的冰鉴换了新冰。
荷叶是今早刚采的,绿得像能掐出水。
陈医师来过了,脚踝的伤口缝了两针,嘱咐三天不能沾水。七雨红着眼眶,把我的裤脚仔细卷好,又去煮消炎的药茶。
我靠在榻上,看着掌心那片碎瓷发呆。
皇甫龙说,你当我是那种混账。
他说,我是他的孙儿。
他不是来说服我的。
他只是被我气到了。
气我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报废的货品,气我拿命去换几天的自由,气我到现在还不肯信他真心待我,气我前段时间还说会努力活着,做好一个少家主该做的事情,今天就想离开这个皇甫家跟别人走。
我把碎瓷放进柜子第三层,和那罐纸鹤并排。
冰鉴里的湖冰在化。
一滴。一滴。
落进铜胎内胆的积水里。
很轻。
窗外的蝉声响起来了。
夏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