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吃鱼。(1 / 2)

风声是从七月初开始紧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通加密电话,从各地的家族分支辗转传回主宅。然后是情报掮客在暗网上挂出的询价单——有人出三倍市价,买皇甫家少家主的近期健康状况评估。

七文每日早晚两次呈报汇总。语气依旧刻板平稳,内容却越来越密。

“安缦集团的人上周在金国南宁接触了少冰少爷旧部的财务顾问。”

“南亚几个旁系近期的资金流向有些异常,金晨姐已在追踪。”

“还有……”

他顿了一下。

“有人在黑市悬赏主宅外围的布防图。金额不高,更像是在试水。”

我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手头那份关于东部炼化项目的风险评估。

“祖父知道了?”

“老爷昨日加派了六名龙隐卫。隐龙卫也增了两人,专责暖阁外围。

“嗯。”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响。

窗外蝉声依旧,只是入了八月,那声气里有了些倦意。

——那些世家终于知道我活过来了。

十七岁入祠,十八岁坐稳少家主之位。一年来我在公开场合只露过三次面,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外界对我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个病秧子”、“飞姐的养女”、“不知从哪捡来的幸运儿”。

直到这个夏天。

直到皇甫龙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核心事务交到我案头。

直到我见了聂明儿她们——这件事终究没有瞒住。

他们开始慌了。

一个被老家主死死护着的、据说已废了大半的继承人,忽然在恢复。恢复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于是他们开始打听。试探。布局。

想看看这把刀,还能不能握稳。

暖阁的守卫从七月中旬开始逐日加密。

起初只是多了几张生面孔,穿着与主宅其他安保人员相同的制服,在回廊、月洞门、花庭入口这些关节处静立。他们不与人交谈,目光也不追随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像影子。

七文说,龙隐卫的规矩是“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他们存在的最高境界,是让你感觉不到他们存在。

可我感觉得到。

那道无形的网,从我清晨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密密地罩在暖阁周围。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我停下,它也停下。连我去厕所,都会被人盯着。

像另一个噬心蛊。

皇甫龙没有再来暖阁。

金晨每日早晚各来一趟,送文件,取批示。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专业、周到、疏离。只在某次我随口问“祖父这几天睡得可好”时,她罕见地顿了一下。

“……老爷最近公务繁忙。”她说,“昨日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

她没有说皇甫龙为什么失眠。

我没有问。

我开始钓鱼。

花庭池塘里的锦鲤是皇甫龙的心头好。三十几条,红的白的金的,最大的那条“将军”已有成人前臂长。皇甫龙闲暇时爱来喂,一把鱼食撒下去,水面翻涌如锦缎。

我从不在花庭停留。

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闲情。

可禁足之后,暖阁太小,书房太小,回廊和月洞门也都被守卫的视线填满了。只有花庭最空旷。

池水倒映着八月高远的天空,云来云去,鱼游鱼止。

我让七雨搬了把折叠椅,支在池边那棵槐树的荫里——不是孤儿院那棵,只是一棵普通的国槐,叶子细密,筛下来的日光也细密。

然后开始钓鱼。

没有鱼饵。

鱼线垂进水里,浮漂一动不动。锦鲤们起初警惕,远远地聚在对岸观察。后来发现这人不撒食、不下网、只是坐着,便渐渐放松了警惕,继续在自己的世界里游来游去。

我没有钓到过一条鱼。

七雨第一天急得团团转,小声劝:“少主,这是老爷最喜欢的……”

我没应。

第二天她不再劝了,只是默默把折叠椅支好,鱼竿备妥,然后退到三丈外的槐荫里候着。

第三天,她悄悄在鱼篓里放了一包鱼食。

我用了。

撒下去的时候,锦鲤们蜂拥而至,红的白的金的翻涌成一片绚烂的水锦。水面之上,我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光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原来喂鱼比钓鱼有意思。

我开始每天下午在花庭坐一小时。

批文件。练功。喂鱼。握着流云,让我感觉到自己恢复的速度变快了。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池水发呆。

守卫们远远地站着,像沉默的界碑。

噬心蛊入体一年,内力只恢复不到巅峰期的三成。陈医师说这已是极限,蛊虫不死,经脉便永远可嫩被冻住的状态。恢复就会很慢。强行冲关只会让反噬更烈。主要还是因为烬霜虽去九成,最后那一成却被噬心蛊吞噬。

我没有冲关。

只是每天清晨调息一个周天,午后在花庭再调一个周天。内力如冻土下的暗河,流速极缓,但终究在流。

七文不再劝我“量力而行”。

他只是在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榻边,守着我。

七雨会在调息结束后递上一盏温好的药茶,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喝完。

皇甫少冰有动静了。

七文呈报时语速比平日快了一丝——只有一丝,极难察觉。但我听得出来。

“少冰少爷昨日通过中间人向老爷办公室递了书面请示,称海外事务已阶段性收尾,拟于下月初回国述职。”

他顿了顿。

“请示中特别提及,盼与少家主面陈近年海外产业布局详情。”

我把报告放在一边。

述职。

面陈。

他用了这么冠冕堂皇的词。

可他回来要做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祖父怎么说?”

“老爷未批。金秘书回复说,老爷近日日程已满,少冰少爷的述职安排待另行协调。”

待另行协调。

翻译过来是:等着。

我把那份报告搁进待归档的文件夹里,不再看它。

窗外起了风。

池里的锦鲤应该还在游。

我开始馋鱼。

不是馋那种正经宴席上清蒸红烧的大鱼。是小时候孤儿院后门那条小水沟里摸的鲫瓜子,手指长,刮鳞去内脏都费劲,院长妈妈用面粉裹了炸,撒一撮盐。

香。

那个味道在记忆里藏了十二年,如今不知怎的,忽然翻涌上来。

我坐在花庭池边,看着那条叫“将军”的大锦鲤悠悠哉哉从眼前游过。

红的。白的。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