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是从七月初开始紧起来的。
起初只是几通加密电话,从各地的家族分支辗转传回主宅。然后是情报掮客在暗网上挂出的询价单——有人出三倍市价,买皇甫家少家主的近期健康状况评估。
七文每日早晚两次呈报汇总。语气依旧刻板平稳,内容却越来越密。
“安缦集团的人上周在金国南宁接触了少冰少爷旧部的财务顾问。”
“南亚几个旁系近期的资金流向有些异常,金晨姐已在追踪。”
“还有……”
他顿了一下。
“有人在黑市悬赏主宅外围的布防图。金额不高,更像是在试水。”
我没有抬头,继续批阅手头那份关于东部炼化项目的风险评估。
“祖父知道了?”
“老爷昨日加派了六名龙隐卫。隐龙卫也增了两人,专责暖阁外围。
“嗯。”
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的响。
窗外蝉声依旧,只是入了八月,那声气里有了些倦意。
——那些世家终于知道我活过来了。
十七岁入祠,十八岁坐稳少家主之位。一年来我在公开场合只露过三次面,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外界对我的印象始终停留在“那个病秧子”、“飞姐的养女”、“不知从哪捡来的幸运儿”。
直到这个夏天。
直到皇甫龙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核心事务交到我案头。
直到我见了聂明儿她们——这件事终究没有瞒住。
他们开始慌了。
一个被老家主死死护着的、据说已废了大半的继承人,忽然在恢复。恢复的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
于是他们开始打听。试探。布局。
想看看这把刀,还能不能握稳。
暖阁的守卫从七月中旬开始逐日加密。
起初只是多了几张生面孔,穿着与主宅其他安保人员相同的制服,在回廊、月洞门、花庭入口这些关节处静立。他们不与人交谈,目光也不追随任何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像影子。
七文说,龙隐卫的规矩是“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他们存在的最高境界,是让你感觉不到他们存在。
可我感觉得到。
那道无形的网,从我清晨睁眼的那一刻起,就密密地罩在暖阁周围。我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我停下,它也停下。连我去厕所,都会被人盯着。
像另一个噬心蛊。
皇甫龙没有再来暖阁。
金晨每日早晚各来一趟,送文件,取批示。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专业、周到、疏离。只在某次我随口问“祖父这几天睡得可好”时,她罕见地顿了一下。
“……老爷最近公务繁忙。”她说,“昨日在书房待到凌晨两点。”
她没有说皇甫龙为什么失眠。
我没有问。
我开始钓鱼。
花庭池塘里的锦鲤是皇甫龙的心头好。三十几条,红的白的金的,最大的那条“将军”已有成人前臂长。皇甫龙闲暇时爱来喂,一把鱼食撒下去,水面翻涌如锦缎。
我从不在花庭停留。
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份闲情。
可禁足之后,暖阁太小,书房太小,回廊和月洞门也都被守卫的视线填满了。只有花庭最空旷。
池水倒映着八月高远的天空,云来云去,鱼游鱼止。
我让七雨搬了把折叠椅,支在池边那棵槐树的荫里——不是孤儿院那棵,只是一棵普通的国槐,叶子细密,筛下来的日光也细密。
然后开始钓鱼。
没有鱼饵。
鱼线垂进水里,浮漂一动不动。锦鲤们起初警惕,远远地聚在对岸观察。后来发现这人不撒食、不下网、只是坐着,便渐渐放松了警惕,继续在自己的世界里游来游去。
我没有钓到过一条鱼。
七雨第一天急得团团转,小声劝:“少主,这是老爷最喜欢的……”
我没应。
第二天她不再劝了,只是默默把折叠椅支好,鱼竿备妥,然后退到三丈外的槐荫里候着。
第三天,她悄悄在鱼篓里放了一包鱼食。
我用了。
撒下去的时候,锦鲤们蜂拥而至,红的白的金的翻涌成一片绚烂的水锦。水面之上,我的倒影碎成千万片光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原来喂鱼比钓鱼有意思。
我开始每天下午在花庭坐一小时。
批文件。练功。喂鱼。握着流云,让我感觉到自己恢复的速度变快了。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池水发呆。
守卫们远远地站着,像沉默的界碑。
噬心蛊入体一年,内力只恢复不到巅峰期的三成。陈医师说这已是极限,蛊虫不死,经脉便永远可嫩被冻住的状态。恢复就会很慢。强行冲关只会让反噬更烈。主要还是因为烬霜虽去九成,最后那一成却被噬心蛊吞噬。
我没有冲关。
只是每天清晨调息一个周天,午后在花庭再调一个周天。内力如冻土下的暗河,流速极缓,但终究在流。
七文不再劝我“量力而行”。
他只是在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榻边,守着我。
七雨会在调息结束后递上一盏温好的药茶,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我喝完。
皇甫少冰有动静了。
七文呈报时语速比平日快了一丝——只有一丝,极难察觉。但我听得出来。
“少冰少爷昨日通过中间人向老爷办公室递了书面请示,称海外事务已阶段性收尾,拟于下月初回国述职。”
他顿了顿。
“请示中特别提及,盼与少家主面陈近年海外产业布局详情。”
我把报告放在一边。
述职。
面陈。
他用了这么冠冕堂皇的词。
可他回来要做什么,我们心知肚明。
“祖父怎么说?”
“老爷未批。金秘书回复说,老爷近日日程已满,少冰少爷的述职安排待另行协调。”
待另行协调。
翻译过来是:等着。
我把那份报告搁进待归档的文件夹里,不再看它。
窗外起了风。
池里的锦鲤应该还在游。
我开始馋鱼。
不是馋那种正经宴席上清蒸红烧的大鱼。是小时候孤儿院后门那条小水沟里摸的鲫瓜子,手指长,刮鳞去内脏都费劲,院长妈妈用面粉裹了炸,撒一撮盐。
香。
那个味道在记忆里藏了十二年,如今不知怎的,忽然翻涌上来。
我坐在花庭池边,看着那条叫“将军”的大锦鲤悠悠哉哉从眼前游过。
红的。白的。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