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美。
“……少主。”七雨的声音从我身侧传来,带着一丝警觉,“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
我把目光收回来。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
我又看着“将军”游过。
“……少主。”七雨的声音更警觉了。
“我在思考哲学问题。”
七雨没有问是什么哲学问题。她只是默默地、把鱼篓里的那包鱼食收走了。她总觉得皇甫夜盯着那条鱼,要出事。
第三天。
皇甫龙去灵城参加一个商务会谈,预计傍晚才回。
金晨作为管家随行。
龙隐卫和隐龙卫都还在,沉默地立在各处关节,像没有感情的界碑。
可他们只是负责“少主不被刺杀”。
不负责“少主不偷鱼”。
下午三点。
我在花庭池边喂鱼。
锦鲤们已经习惯了我的投喂,每日准时聚拢,仰着阔嘴等食。红的白的金的翻涌成一片绚烂的水锦。
我把最后一把鱼食撒下去。
然后。
鱼竿垂进水里。
这一次,我动了内力摔了直钩一下。
七雨站在三丈外的槐荫里,没有出声。
“将军”出水的那一刻,鳞片在午后日光下闪成一道刺目的虹。直钩跟鱼线刺的很深,基本横穿过鱼身。
七雨倒吸一口凉气。
七文不知从何处闪现出来,站在池边,沉默地看着皇甫夜手里那条犹在甩尾的锦鲤。
“……少主。”他的声音很平静,又很紧张。这个孩子在学院杀了老爷子的金三角彩凤,现在又要吃老爷子最喜欢的大将军。
“嗯。”
“这是老爷最心爱的那条。”
“嗯。”
“老爷给它取名将军。”
“我知道。活不了了。透了。”
七文沉默了。
他没有再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徒手把鱼鳃抠干净,看着我剖腹去内脏,看着我把它用干净树枝串好。
然后七文无奈的说:“花庭东侧墙角有块空地,属下之前见过老花匠在那里生火熏虫。”
“带路。”
那天的晚餐,暖阁的书案上多了一道菜。
烤鱼。
没有面粉,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只是用最原始的方法,在火上翻来覆去烤熟,鱼皮焦黑,鱼肉泛着半透明的油光。
我尝了一口。
不是十二年前的味道。
可也还不错。有点像七文给我烤的鱼。
七雨站在旁边,表情像在见证一场灾难。
七文垂手立在门边,脸上没有表情。
我把鱼刺仔细收好,用纸巾包起来,打算晚些时候让七雨悄悄处理掉。
门在这时开了。
金晨站在门外。她的脸色很难形容。不是震惊。不是愤怒。是一种“几十年来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的茫然。
她身后,站着刚下飞机的皇甫龙。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皇甫龙看着皇甫夜。
看着书案上那条只剩下半边的烤鱼。
看着鱼盘旁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那串树枝做的简易烤签。
看着他最心爱的、养了十六年的、取名“将军”的锦鲤,以一种极其潦草的形态,横陈在皇甫夜案头。他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坚挺的脊背笔挺,西装上没有一丝褶皱。只是下颌微微收紧了——那个角度,金晨跟了他三十年,只见过七次。
第七次,是今天。
我站起来,往后退。脚踝的伤口已经拆线,走路不再跛。
“祖,祖父。”
皇甫龙没有应。他的目光从烤鱼移到皇甫夜脸上,从她脸上移到七文垂着眼的侧脸,从七文移到窗外暮色沉沉的天空。
良久。
“……好吃吗?”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斟酌了一秒:“还,还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金晨开始用眼神示意七文——七文假装没看见。
七文现在内心是挣扎,他能怎么办,这孩子自己带大的,她那个脾气,顽皮的很,若非真的憋急了,不会这样。但吃了老爷子的爱宠,总比又杀野生的好。
久到窗外最后一缕暮色沉入地平线。
久到我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摔第二个茶杯。
然后皇甫龙开口了:“金晨。”
“在。”金晨应道。
“明天让人在花庭东墙角砌个烤炉。”
金晨的眼皮跳了一下。“再买几条锦鲤苗补上。”没想到老爷子没发火。
他顿了顿。“买便宜点的。好养的”他转身。走到门边,顿住脚步。没有回头:“下次想烤鱼,”他说,“提前说一声。将军的刺太多。”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了。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七雨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七文垂着眼,唇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盘里剩下的半条鱼。松了口气,我以为老爷子有准备拿戒尺揍我:“……大哥。”
“在。”
“明天让人在花庭东墙角砌个烤炉。”
“是。”
“再买几条锦鲤苗补上。”
“是。”
“买贵点的。要肥的。”
窗外起了风。
带着不知谁家窗口飘来的、晚饭的香气。
我把那半条鱼吃完。鱼刺仔细收好。
皇甫龙出了暖阁就看着原来皇甫夜住的那个小院子:“哎,小兔崽子,还没有以前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