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南锣鼓巷老贾家的灯还惨白地亮着。
槐花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站在屋当间,包里只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从同学那儿求来的复习资料。
秦淮茹挡在门口,手撑着门框,胸脯气得一起一伏。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秦淮茹声音尖得像要划破窗户纸。
槐花咬着嘴唇不说话,手指死死抠着布包带子。
她眼睛又红又肿,是刚才哭的,但现在一滴泪都没了。
“妈,您让她走吧。”
棒梗的声音从里屋门口传来。
他趿拉着棉鞋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熬夜熬出来的青黑眼圈。
他在纸盒厂上了一个大班,刚睡下就被吵醒,这会儿心里正窝着火。
“你少添乱!”
秦淮茹扭头冲他吼。
“我添乱?”
棒梗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是她在添乱还是我在添乱?
妈,您还记得我当初想报名把我锁起来的时候,您怎么说的吗?”
秦淮茹脸色一僵。
棒梗慢悠悠地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半茶缸子水。
他也不喝,就那么端着:“您说,‘棒梗啊,你都多大了?
纸盒厂的工作容易吗?别瞎折腾了,安生过日子。’”
他模仿着秦淮茹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却听得人心里发冷。
“您现在倒是不让她‘安生过日子’了?”
棒梗把茶缸子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几滴:“凭什么呀?
就因为她年纪小?就因为她是姑娘家,您觉着还能拿捏住?”
这话太毒,直接撕开了那层“为你好”的遮羞布。
秦淮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傻柱蹲在墙角,皱眉看着这一幕。
他知道棒梗心里有怨,可没想到怨得这么深。
“我没您想得那么复杂。”
棒梗重新看向槐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就是烦。烦你们天天吵,烦这日子没完没了的糟心。
你不是想考大学吗?行啊,去考。但别在家里折腾。”
他走到槐花面前,离得近了,能看见槐花在微微发抖。
“帽儿胡同,赵老师家。”
棒梗报了个地址:
“前院老陈家二闺女去年就在那儿复习,听说能借住。
你去问问,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槐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大的惶恐淹没。
她求助似的看向傻柱。
傻柱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看他有什么用?”
棒梗嗤笑:
“他能做主还是能做主?这个家,从来都是妈说了算。
你要真想给自己挣条路,就自己走出去。”
说完这话,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转身就往里屋走。
到了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所有人说:“妈,您也甭拦了。
拦得住今天,拦不住明天。她要真想学,您拦着,她心里恨您一辈子。
她要就是一时兴起,出去了吃两天苦,自己就回来了。
这不比在家里天天吵强?”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屋里死寂。
秦淮茹的手还撑在门框上,却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地、慢慢地滑下来。
她看着槐花,看着那个从小被她捧在手里的儿子,突然觉得他们都陌生得很。
槐花等了几秒钟,见秦淮茹不再说话,也不再拦着。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布包,侧着身子从母亲身边挤了过去。
棉布门帘被掀起,腊月的寒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等秦淮茹反应过来追出去时,胡同里只剩下黑黢黢的夜色。
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叫。
槐花早就没影了。
她扶着冰冷的砖墙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都冻得发麻,才失魂落魄地转回屋。
堂屋里,傻柱还蹲在墙角,一动不动,像尊泥塑的菩萨。
里屋传来棒梗响亮的鼾声——真睡还是假睡,没人知道。
秦淮茹慢慢地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突然抬手,“啪”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声音清脆,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傻柱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