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哼了一声。
“哪支部队的?那些狗腿子,还是跟着洋鬼子入侵的那帮?”
话语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李忠义挺直了脊背,尽管腿在隐隐作痛。
“叔叔,阿姨,我是和王强一个连队的,我……”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刚从南苏丹回来。”
“南苏丹……”
王母喃喃重复,眼眶立刻红了,之前新闻报道说卫煌为了表示顺从新秩序,派了部分本地人组成的军队过去打仗。
王父却猛地将搪瓷缸子重重顿在桌上,发出哐一声响。
“回来?我儿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我要拿棍子抽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痛苦。
李忠义从帆布包里,先拿出了那枚用软布小心包着的勋章,轻轻放在桌上。
金色的徽章在昏暗的室内并不耀眼,却刺得人眼睛发疼。
然后,他拿出了王强的身份牌,和那封遗书。
“王强他……在执行任务时,英勇牺牲了。”
李忠义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部队追授了他个人英勇奖章,这是他的身份牌,还有……他留下的信。”
王母啊的一声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顺着指缝往下流,身体摇晃着几乎站不稳。
王父却没有动,他死死盯着桌上那几样东西,眼睛充血胸口剧烈起伏。
寂静。
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平稳无波的声音,在播报着遥远的胜利与秩序。
突然,王父一步跨到桌前,猛地抓起那枚勋章,看也不看,狠狠扔在地上。
金属撞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响声,滚落到墙角。
“英勇?奖章?”
他低吼起来,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我儿子死了!死在万里之外的烂泥地里!为了谁?为了什么狗屁新秩序?为了帮那些侵略者打仗?!”
“老王!你别这样!”
王母哭喊着想去拉他。
王父甩开妻子的手,通红的眼睛瞪着李忠义。
“你们算什么军人?啊?帮着外人打别人,这也叫保家卫国?我老王家的儿子,没死在保护自家门口,死在当侵略者的帮凶上!丢人!丢尽了祖宗的脸!”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忠义心上。
他想解释,想说出沙漠里的生死相依,说出沼泽中的鳄口逃生,说出断桥旁王强最后茫然的眼神……
想说他们也有过迷茫,有过挣扎,但最终只是服从命令,只是为了在末世后那个看似唯一的秩序下寻找一条活路,甚至也曾幻想过某种虚幻的和平……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在老人如此直接、如此源自最基本理论的痛斥面前,显得苍白又无力。
“叔叔,王强他……他一直记挂着家里,他说……”
“他说什么?说没给老子丢脸?”
王父猛的打断他,指着地上的勋章和桌上的身份牌。
“这就叫没丢脸?啊?老子宁可他在家种地,跟我一样当个普通工人,哪怕饿死,也比顶着这么个玩意死在外面强!”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冲进里屋。
王母预感到什么,哭喊着追进去。
“老王!你别动强子的东西!我求你了!”
李忠义僵立在客厅,听着里屋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女人压抑不住的痛哭与哀求。
片刻,王父抱着一摞东西冲了出来,那是王强参军前留下的东西,一些书,一个旧篮球,一些获奖证书,还有一沓照片。
“人都没了!留着这些干什么?看着戳心窝子!”
王父咆哮着,不顾妻子的撕扯,径直冲到门口拉开门,将怀里那些属于儿子的记忆狠狠的一件一件地扔到了楼道里。
书本散落证书飞舞,照片像雪片般飘散。
一张王强高中毕业和父母的合影,玻璃相框砸在水泥台阶上,哗啦一声碎裂。
“老王!你疯了!那是强子啊!是我们的儿子啊!”
王母瘫倒在地捶打着地面,哭得撕心裂肺。
王父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肩膀剧烈地耸动,那个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此刻佝偻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却不再高昂,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我没有这个儿子……我没有当侵略者的儿子……你走吧。”
最后三个字,是他对李忠义说的。
李忠义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崩溃的母亲,看着那个瞬间苍老如朽木的父亲背影。
他慢慢艰难地弯下腰,忍着腿部的剧痛,捡起滚落脚边的勋章,轻轻拂去灰尘。
然后他走到门口蹲下身,小心的一张一张地拾起那些散落的照片,整理好那些书本和证书。
王母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
李忠义将整理好的东西,轻轻放在王母身边。
又把勋章和身份牌,放在那摞东西上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王母深深郑重的鞠了一躬。
接着,他转向王父那仿佛凝固住的背影,同样鞠了一躬。
然后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楼。
每一步,左腿都传来清晰的刺痛,但比不过这心头万分之一的重压。
楼道里,碎裂的玻璃折射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一张照片飘到了他脚下,是年少的王强,穿着校服笑容灿烂眼神干净,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
李忠义弯腰拾起,小心地擦去灰尘,将它轻轻靠在墙角。
他走出单元门,冰冷的北风扑面而来。
楼上,隐约还传来王母压抑断断续续的哭声。
那哭声和风声混在一起,缠绕在这片老旧工人村的上空,如同一种挥之不去的哀鸣。
李忠义没有回头,他拄着手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走。
街道两旁,有人匆匆走过,有人推着电瓶车,孩子们在空地上嬉闹。
生活仍然沿着既定轨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