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荒谬、暴怒与苦涩的火焰,轰然自他心底烧起!
竟是胜保!
只见此人早已脱去那身彰显身份的旗人将军袍服,换上了一套寻常的、并无军衔标识的夏军黄色棉军装,尺寸臃肿,不甚合身。
周身未佩任何兵器,往日那种眼高于顶、顾盼自雄的骄矜气焰,已荡然无存。
脸上唯余一种近乎麻木的颓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
李绍荃“霍”地站起,手指胜保,连日焦灼,让他嗓音沙哑:
“胜保!你这误国误军之蠢才,竟还有颜面来见李某?!”
他胸膛剧烈起伏:
“若非为救你这个草包,我李绍荃何至于弃坚城于不顾,沦落至今日山穷水尽?!”
“你竟还敢这身装扮来见我?!”
胜保受他劈头盖脸一番痛骂,却并未如往常般勃然作色。
他只是沉默着上前,在距李绍荃数步处驻足,双手抬起,端端正正揖了一礼,腰身弯得极深。
礼毕,他也不再发话,便自顾自走向帐边,挪过一个马扎,在靠近帐帘处坐下。
背脊微驼,目光呆滞地望着帐外天光,仿佛一尊失了魂的泥塑,再不言语。
他这般逆来顺受、全然认命的姿态,倒让李绍荃蓄足的气势,如重拳砸入棉花,不好再继续发作。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营地。
很快,闻讯赶来的吴长庆、张树声等将领相继涌入。
负伤的刘鸣传,亦由两名亲兵搀扶进来,坐在一张旧木椅上。
他面色蜡黄,腿臂处的伤口虽经粗略包扎,仍有暗红血渍渗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胜保身上,神情各异:
吴长庆双眉紧锁,张树声面露鄙夷,刘鸣传眼神复杂,余者多是惊疑与愤懑。
帐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沉默。
李绍荃见主要将领俱已到场,心头邪火复又窜起,指着胜保对亲兵厉声吩咐:
“来人!将这丧师辱国、贪生怕死之徒,给我拖出帐去,先杖责二十军棍,以正军法!”
亲兵轰然应诺,上前便要拿人。
一直如同泥胎木偶般的胜保,此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起手,做了个阻拦的姿势,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李大人,诸位将军,要打要杀,能否容胜某先把话说完?”
他稍稍停顿,便以那种干涩木然的语调继续道:
“我今儿来,是奉对面萧总裁的命令,给各位带个话。”
“话很简单:降了。除却极少数确犯有残害平民血债者,淮勇全体官兵,性命可保无虞。”
“伤员,夏军野战医院会竭力收治,药品虽亦紧张,总强过你们在此地硬捱等死。”
“若不降……”
他眼皮微抬,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不降,诸位心中想必也清楚。无非是早一日、晚一日的区别罢了。”
相貌儒雅的张树声,此刻亦按捺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胜大人此番,倒真是尽到了‘使者’的本分。”
“却不知前番在栏杆集高坐中军帐、身为‘防务大臣’时,您这‘本分’又尽到何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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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今天更新迟了,照例三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