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济福抚台……已降。”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神情依然紧绷而急迫,复又补充:
“至于诸位府上家眷宅邸,夏军入城后,首要乃是控扼衙门、武库、粮仓等要害。并未纵兵侵扰民宅。”
“只要破城当夜,未曾奔逃街头、卷入乱战,想来……应是无恙的。”
吴长庆、张树声等人听罢,虽未能全然放心,但神态明显松弛了些许,不约而同地暗自舒了一口气。
家小无恙,压在心头的顾虑,总算消散大半。
李绍荃将众人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盘踞心头的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悄然冰释。
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感,缓缓漫过四肢。
他再度看向胜保,语气已缓和许多,带着最终确认般的探询:
“克斋,依你之见……我等若就此归顺,是否……算得背弃朝廷,有负皇上圣恩?”
胜保凝视着他,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大人,阁下心中早有定见,何必非要胜某,来做这个捅破窗纸的恶人?”
他摇了摇头,索性破罐子破摔:
“罢了。债多不愁。胜某便直言了——李大人,倘若易地而处,我早已归降了。”
“尔等为何而战?”
“为尔等汉臣,在朝中备受猜忌排挤的处境?还是为阁下族中,那数万亩传世的田产?”
他话语直白,甚至有些粗粝,
“这‘二等人’的滋味如何,想来无人甘之如饴。”
“至于田产,老话说,‘千年田地八百主’。顾念眼前这些尚存性命、随你出生入死的弟兄,方是正道。”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能管得了几代?”
这番言语,击碎了李绍荃心中道义与家业编织的残念。
他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稍稍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袍袖,竟向着胜保,郑重其事地长揖一礼:
“克斋兄所言,虽直刺肺腑,却是洞彻时势的实话。”
“如此……便劳烦足下,回禀萧总裁:李绍荃愿率麾下剩余淮勇将士……请降。”
胜保的目光,缓缓环视帐内其他人。
吴长庆默然颔首,张树声轻叹一声,别过脸去,刘鸣传仰靠椅背闭上双眼,周馥等幕僚垂首不语。
无人出声反对。大局已定。
胜保缓缓站起身,脸上神色复杂难辨,似悲似喜,似嘲似哀。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夏军棉袄,低声自语般道:
“如此……也好。想不到我胜保为夏军所办首桩差事,竟是如此顺利。”
“真不知……是该哭呢,还是该笑。”
他转身走向帐门,口中喃喃,恍若梦呓:
“果真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耶?”
帐帘掀起,冬日惨淡的天光,汹涌而入。
他牵过自己骑来的那匹瘦马,缓缓地翻身而上。
在李绍荃亲兵的引导下,走出淮勇营地。
青色的人潮,无声地为他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无数道目光,聚焦于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看他向着夏军壁垒的方向,迤逦行去。
目光中,早先的绝望茫然已然消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默然,与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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