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撑着晃了晃脑袋,想要辨认方向,火把的光在黑暗中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他看见四周全是粗糙的石壁,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结成了硬块,有的还是湿润的,顺着石壁往下流淌,在地面上汇成细细的血溪。
他扶着石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可当他看清地面上那些支离破碎的肢体时,再也忍不住了。一只断指掉落在青石板上,指节弯曲,还死死攥着半截官袍的料子,那料子的颜色他认得,是失踪小吏常穿的青色。不远处,一截手臂横在那里,手腕上还戴着块玉镯,想必是哪位官员的家眷。更远处,有人的肠子拖在青石板上,泛着暗红的光泽,上面还沾着泥土与碎石,触目惊心。
胃里像是翻江倒海一般,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张希安再也控制不住,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灼烧着喉咙,火辣辣地疼,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没出息的东西。”
上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惯有的嫌恶与不耐,像是在评价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张希安闻言,干呕的动作顿了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既有羞愧,又有几分委屈。他知道自己这般模样确实狼狈,可他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惨烈的场景,那些残肢断臂像是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顾不得抬头去看上下的表情,只觉得喉管火辣辣的疼,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用袖子抹了抹嘴,又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慢慢直起腰。火把的光刚好照在前方,他看见上下抱臂站在一堆尸骸旁,玄色的劲装外面套着件玄甲,甲片上溅着斑驳的血点,暗红的颜色在火光下像是落了层红梅,妖异而夺目。
上下的头发有些散乱,几缕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却更显得他眼神冷冽。他的脸上也沾了些血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显然方才的厮杀也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失踪的吏员、官员,都在这儿。”上下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角落里蜷缩着的一堆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清点清楚,带回去复命。”
张希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角落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衣着都还完好,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显然已经没了气息。他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失踪的广平县县令陶笛,还有几个应当是之前报失的小吏,心中不由得一阵沉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上下,抹了把嘴,声音还有些发虚:“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你管我作甚?”上下挑眉反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像是觉得他的问题有些多余,“国师命我游历四方,查探各地异动,插手此事不过是恰逢其会。如今人已找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自然要继续赶路。”
张希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喉间滚出个闷闷的“哦”字,连方才那份汹涌的担忧,都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三分。他知道自己与上下不过是萍水相逢,对方救了人,自然没有理由留下来陪他处理这些后续事宜,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怅然。
“此地不宜久留。”上下不再看他,转过身便要走,玄色的披风扫过地上的碎骨,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地洞里格外清晰,“这些人的同伙说不定还在附近,你速去速回,莫要在此地耽搁。”
张希安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了。火光下,他清楚地看见,上下的后肩处,玄甲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暗红色的血正顺着他的脊线往下淌,蜿蜒如蛇,在青石板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像是一朵朵悄然绽放的暗红花朵。
那道伤口不算特别深,却像是一根针,狠狠刺进了张希安的眼里。他之前竟完全没有察觉,上下在那般激烈的厮杀中,竟然受伤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担忧,有敬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受伤了?!”他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甚至忘了顾忌对方之前的冷淡。
上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像是被这声呼喊惊到了,又像是早就知道自己受伤了,只是不在意。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是那沙哑的嗓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小伤,不碍事。”
顿了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黑冰台的人,到底难缠。”
张希安望着他渐远的身影,那玄色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淡,却依旧挺拔如松。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刀柄,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上下不愿让人看见他脆弱的一面,哪怕只是一点小伤,也不愿提及。
地洞里只剩下血珠从上下的伤口滴落的轻响,“嘀嗒,嘀嗒”,像是时间在缓缓流逝。这声音与两人远去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渐渐融进更深的黑暗里。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转身看向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他举起火把,开始仔细清点人数,每确认一个人,心里便沉重一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黑冰台的人既然参与其中,定然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他们。而他与上下,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火光摇曳,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这满是血腥与黑暗的地洞。他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他都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些失踪的官吏,也为了心中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