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饭没？”
突兀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字句间透着几分明显的生硬，像是斟酌了许久，才勉强从齿间挤出来一般。张希安正引着那群失而复得的县令、吏员往院外走，脚步沉稳，目光还在不经意间扫过众人的状态，生怕有人经了连日的折磨，脚下虚浮跌了跟头。闻言，他猛地顿住脚步，侧身转过脸，眉峰微挑，目光落在身侧的少年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询：“你饿了？”
这少年便是上下，国师座下的护卫童子，自破了黑冰台的囚院后，便一路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周身总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话少得可怜，此刻竟主动开口问起吃饭的事，倒让张希安略感意外。
上下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只瞧见他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半晌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轻淡的“嗯”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两天没正经吃东西，就灌了点凉水。”
张希安的目光顺势扫过他的脸，少年本就生得清瘦，此刻更显单薄，眼下泛着一圈青黑，是连日未歇的疲惫，唇色也淡得近乎苍白，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确是饿狠了的模样。他心中微顿，转头望向院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穿透晨雾，将天地间的轮廓慢慢勾勒清晰，街巷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从远处传来。这黑冰台临时设下的囚院本就藏在城郊的偏僻处，周遭荒草丛生，连个卖吃食的小摊都没有。张希安收回目光，淡淡道：“这破地方哪有像样吃食，出去说。”
“嗯。”上下应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抬脚便跟在张希安身后，亦步亦趋，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是垂着的眼眸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于是，在微凉的晨光里，张希安走在最前头，身姿挺拔，青衫虽沾了些许尘土，却依旧难掩一身沉稳气度，上下紧随其后，步子轻捷，目光偶尔扫过四周，保持着一贯的警惕，再往后，便是十来个被解救的县令、吏员。这群人经了数日的囚禁，个个衣衫褴褛，布衫上沾着不少草屑和泥点，发髻散乱，有的还松松垮垮地挽着，几缕乱发贴在汗湿的额角，面色蜡黄，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惊惧和疲惫，走在路上，垂头耷脑的，活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一般，与身旁身姿挺拔的张希安和清瘦却挺拔的上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行人踩着晨光，沿着坑洼的土路慢慢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意，微凉的风拂过，带着郊外草木的清新气息，吹在那群县令吏员的脸上，让他们混沌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些，只是腹中的饥饿感，却越发清晰地翻涌上来，一个个都下意识地抿着嘴，咽着口水，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只想早点到城里，能吃上一口热乎的东西。
一路无话，约莫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县城的轮廓，斑驳的城墙在晨光里静静伫立，城门已开，几个守城的兵卒正打着哈欠，懒洋洋地站在门边，偶尔打量着过往的行人。到了县城门口，张希安脚下的步子稍稍放缓，余光瞥见身后众人个个面色憔悴，手都下意识地按在腹上，才想起自己只顾着上下，倒忘了这群刚从囚院里出来的人，想来也和上下一般，许久未曾吃过一顿正经的热饭。
他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体恤：“你们吃了没？”
这话一问出口，人群里顿时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年轻的吏员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没……没呢！大人，那帮歹人心太黑了，天天只给碗凉水，偶尔给块半巴掌大的饼子，还跟喂野狗似的往地上一摔，我们抢着捡，捡慢了还得被他们推搡打骂！”
他的话刚落，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起来，一个个面露苦色，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连日来的苦楚，有的说饼子又干又硬，磕得牙生疼，有的说凉水喝多了，肚子里总隐隐作痛，还有的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声音哽咽。连日的囚禁、恐惧、饥饿和折磨，让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官员，受尽了从未有过的苦楚，此刻见到张希安这位救他们于水火的大人，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
张希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眉头微蹙，黑冰台的歹毒，比他预想的还要过分。他没有接话，只是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喧闹的众人，沉声道：“进去了别咋咋呼呼，都收着点，别招人眼。这县城里鱼龙混杂，黑冰台的人未必全然退走，别因一时的失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找家小铺子，简单垫垫肚子，先压压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都下意识地收住了声音，点了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广平县县令陶笛忙往前一步，躬身行礼，他的额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想来是被囚禁时留下的，脸上满是感激，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全凭张大人做主！若非大人带兵及时赶来，我等怕是今日便要葬身于那囚院之中，再也见不到这晨光了！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其余人也纷纷躬身，口中连连称谢，语气诚恳，眼中满是真切的感激。若不是张希安带着人寻来，破了黑冰台的囚院，他们这些人，怕是真的要落得个生死不明的下场。
“少说这些虚的。”张希安抬手摆了摆，打断了众人的道谢，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严肃，“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回头到了落脚的地方，再细问你们被掳的经过，以及黑冰台的人都对你们做了什么，问了什么。眼下先顾着肚子，养足精神，才有力气说后续的事。”
“是！谨遵大人吩咐！”众人齐声应道，此刻对张希安，已是全然的信服。
张希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抬脚往县城里走，上下依旧紧随其后，那群县令吏员也连忙跟上，只是这一次，众人都收敛了神色，脚步放轻，不敢再随意说话，生怕惹来麻烦。
进了县城，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提着菜篮的妇人，来来往往的行人，个个行色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早点的香气，米粥的清甜，饼子的焦香，还有油条的油香，勾得众人腹中的饥饿感越发浓烈，一个个都下意识地吸着鼻子，目光不住地往街边的吃食铺子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