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地洞不知挖在何处,四壁全是湿漉漉的青石板,常年不见阳光,石板上凝着一层冰冷的水珠,伸手一摸,刺骨的凉,空气里满是霉味与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作呕。洞顶中央悬着一盏破旧的油灯,灯油将尽,灯火昏昏暗暗,只能照亮洞中央一小块地方,将人照得影子歪斜扭曲,看着格外阴森可怖。”
“下官醒来后,浑身酸痛无力,躺在冰冷的石板上,动弹不得,过了许久才缓过力气,撑着身子坐起,这才发现,这地洞里并非只有下官一人。还有之前失踪的吏员。”
张希安闻言,眼神骤然一凛,原本平静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随即重重将茶盏搁在案上。“哐当”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的铜镇纸都跳了一跳,滚了半圈才停下。这一声响,在寂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也让陶笛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可曾听到什么?可听见那些人谈论何事?或是说过任何与广平、与青州府相关的话语?”
张希安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浓浓的压迫感。黑冰台掳走所有粮仓案的知情者,必然是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陶笛能听到只言片语,便能成为彻查此案的关键线索,他不得不逼问。
陶笛连忙用力摇头,鬓角被寒风吹乱的碎发跟着轻轻晃动,语气急切,生怕张希安不信:“没有,张大人,下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当真半个字都未曾听到。”
“那些掳走我们的黑衣人,始终裹着厚厚的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从头到尾,从未摘下来过。他们说话时也刻意压着嗓子,声音粗哑沉闷,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更辨不出是哪里的口音,从头到尾,不曾与我们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连眼神都未曾落在我们身上过半分。”
“他们每日只在辰时送一次吃食,不过是一碗寡淡的黍米粥,用豁了口的破碗盛着,米粒稀稀拉拉,连半分油星都没有,送进来便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鬼魅,从不与我们搭话,也不给我们任何询问的机会。”
“下官心中存了疑,也想找出脱身的机会,有次故意装作失手,将盛粥的破碗狠狠摔在青石板上,碗片碎了一地,想着弄出大动静,引那些黑衣人进来查看,也好趁机观察他们的模样,或是打探些许消息。可哪成想,足足等了半日,地洞外半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吓人,只远远地听见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沉闷悠远,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之后便再无任何声息,仿佛整个地洞都被世间遗忘了一般。”
陶笛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无奈与后怕,他说的句句属实,黑冰台行事缜密至极,滴水不漏,根本不给他们留下任何打探消息的机会,他们在地洞中,如同待宰的羔羊,除了等死,别无他法。
张希安闻言,指尖重新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像是在掂量陶笛话语的真假,又像是在梳理心中的思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黑冰台乃是朝廷最隐秘的利刃,素以行事缜密、不留痕迹着称,若是他们真有绝密要事要掩盖,断不会让陶笛这个小小的七品知县活着从地洞里出来,更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打探情报的机会。
陶笛这般一口咬定“一无所获”的说辞,没有编造任何子虚乌有的情报,没有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反倒比那些胡编乱造、试图邀功的言辞更显真实,也更让张希安信服。他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没有流露出半分情绪。
沉默片刻,张希安忽然话锋一转,不再追问黑冰台掳人的细节,目光微微下移,落在陶笛腰间悬挂的鱼袋上,语气也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上官对下属的审视:“底下的人,都安顿好了?”
陶笛闻言,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一截,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一直紧绷着的肩线缓缓垮下来几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衣衫上,被冷风一吹,刺骨的凉。他连忙躬身应道:“回张大人,都安顿好了,下官回来之后,第一时间便安排人将一同被掳回来的县丞、主簿与两位捕快送回了家中,请了郎中为他们诊治,也拨了银两安抚他们的家人。”
说到此处,陶笛的语气又染上了几分无奈与忧心:“只是经此一难,底下的人都吓破了胆,人心惶惶,难以安定。李捕头是一同被掳的捕快之一,为人素来忠勇,此番在地洞中受了极大的惊吓,精神恍惚,他家中婆娘得知此事后,整日抱着幼子以泪洗面,哭天抢地,生怕自家男人再出什么意外,丢了性命。今日一早,便托人递了辞呈过来,说再也不敢在广平衙内当差,要带着孩子与李捕头回南边老家投亲,远离这是非之地。”
“还有县衙里的一个老书吏,跟着下官多年,做事勤恳稳妥,此番从地洞回来后,便像是失了魂一般,整日疑神疑鬼,夜里总说听见地底有冤魂哭嚎,有恶鬼索命,夜夜不得安睡。昨夜更是突然发了癔症,在衙内大呼小叫,胡言乱语,家人拦都拦不住,如今还躺在床上,神志不清,郎中来看过,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心神受损,怕是要静养许久才能恢复。”
陶笛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广平本就因粮仓亏空、吏员失踪乱作一团,如今经此黑冰台掳人一事,更是人心涣散,衙内当差的人个个自危,都想着脱身离去,他这个知县,当得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张希安眉头微蹙,不等陶笛说完,便径直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淡漠,不带半分感情:“你的人,我不插手。”
他身为青州府的镇军统领,只是奉命负责查案监察,地方县衙的人事安抚,本就是陶笛这个知县的分内之事,他不会越俎代庖,更不会插手属官的内务。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通体莹润的玉牌,在指间缓缓翻转把玩,玉牌上雕刻着细密的云纹,是他身份的象征。他抬眼看向陶笛,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又带着几分提点:“你尽快收拢人心,恢复广平县的秩序,稳住城内的局面。如今广平已经乱了许久,若是再继续乱下去,闹出更大的乱子,惊动了京中,到时候别说你这个七品知县,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这话不轻不重,却字字句句都戳在陶笛的心坎上。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广平乱象已生,若是他不能尽快稳住局面,治政无方的罪名落下来,乌纱帽不保都是小事,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