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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定亲忧(1 / 2)

暮色沉沉,自天际缓缓漫卷而来,如同一块浸了浓墨的厚重锦缎,一寸寸吞噬着白日里最后一缕天光。残阳的余晖彻底消散在远山轮廓之后,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沉凝的暗,将整座规制恢弘、雕梁画栋的张府,完完全全笼罩其中。府中各处飞檐翘角、雕花窗棂,本是精雕细琢、极尽雅致之物,此刻在渐浓的暮色浸染下,尽数褪去了白日里的精致与鲜活,被染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灰调,连窗棂上镂刻的缠枝莲纹、瑞兽图样,都显得模糊而压抑,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气息。

张府正厅之内,并未因天色已晚而掌起满室明灯,只在正中紫檀木长案上,立着一盏青铜缠枝烛台,烛火燃着,明明灭灭地摇曳不休。风从半开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拂得烛芯轻轻晃动,投在墙壁上的光影便随之忽明忽暗,将厅内陈设映得忽隐忽现。案几、座椅皆是上等紫檀木所制,纹理深沉,质地厚重,平日里透着端庄大气,此刻在摇曳烛火之下,反倒更添了几分肃穆凝重。

张母端坐在正厅主位之上,一身家常的素色锦缎褙子,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温婉,眉眼素来柔和慈善,是邻里间公认的温婉贤淑之人。可此刻,那张素来平和温婉的脸庞,却被烛火的光影勾勒出几分紧绷的轮廓,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连眼底都覆着一层淡淡的凝重,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安然。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缩,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案上摆着一盏青瓷茶盏,盏身莹润,是平日里常用的物件。张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盏壁,轻轻端起茶盏,盏中茶汤尚温,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她本欲抿上一口茶,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可指尖微顿,终究还是没有举杯,只是将茶盏缓缓移回案面,杯底与光滑细腻的紫檀木案面轻轻相触,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嗒”声,那声响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却在寂静得落针可闻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记轻锤,敲在人心最软也最慌的地方。

周遭静得可怕,连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张母望着垂手立在下方的儿子张希安,喉头动了动,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连日操劳的疲惫,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许,轻轻唤着儿子的名字:“希安呐。”

这一声呼唤,轻柔却又带着千斤重量,在空旷的正厅里轻轻回荡。张希安依旧垂着手,身姿站得笔直,却难掩周身萦绕的沉郁之气。他身着一身素色长衫,料子虽好,却未加任何纹饰,显得低调而内敛,此刻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攥起,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显露出内心极强的压抑与不安。

听到母亲的呼唤,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眉宇间那抹本就浓重的愁云,又沉沉压下了几分,几乎要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额间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有惶恐,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抗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

张母见他这般反应,心中轻叹一声,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劝诫,又有几分对这份际遇的珍视:“清雅能有这般际遇,被成王殿下看中,定下婚约,那是咱们张家祖坟冒了青烟,是咱们张家前世修来的天大福分。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荣耀,你这孩子,素来聪慧通透,怎的今日偏偏是这般反应?半分欢喜也无,反倒满脸愁容,实在是让为娘不解。”

她说着,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浅淡的希冀。在她看来,女儿张清雅尚在襁褓之中,便被权倾一方的成王看中,定下娃娃亲,待日后长大成人,便是名正言顺的成王妃,甚至若是成王他日登顶九五之尊,清雅便是一国之母,这是何等的尊荣,何等的造化,是张家几辈子都积攒不来的福气,足以让整个家族一步登天,从此跻身权贵之列,永享荣华富贵。

可张希安心中,却全然没有半分这般的欢喜,只有无尽的忧虑与焦灼。他缓缓抬起眼,那双素来清亮沉稳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目光落在母亲脸上,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虑与深深的无奈,语气沉重而恳切,一字一句,皆是发自肺腑:“娘,您说的这些道理,儿臣不是不懂。旁人眼中,这是泼天的富贵,是无上的荣耀,可在儿臣看来,这却是一团随时会焚身的烈火,是一枚烫手至极的山芋。”

他顿了顿,压了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说道:“话虽如此,可清雅才不过几个月大,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懵懂无知,连人世冷暖都未曾知晓,连爹娘的模样都记不真切。婚姻大事,乃人生百年之基,是女子一生的归宿,关乎一辈子的喜乐安康,岂能如此仓促定下?一纸婚约,便锁了她的一生,她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儿臣实在于心不安,实在不忍啊!”

说到此处,张希安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对幼妹的疼惜。他是兄长,自幼便疼宠这个刚出生的妹妹,只盼她一生平安顺遂,无忧无虑,嫁一户寻常好人家,安稳度日,平安终老,从未想过要将她推入那万丈深渊般的皇权争斗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力道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心上,也砸在张母的心上:“再者,如今朝堂之上,波谲云诡,暗流汹涌,早已不是表面看上去的太平盛世。当今陛下皇子众多,其中尤以秦王、泰王,还有成王三人势力最盛,三足鼎立之势已成,彼此制衡,又彼此倾轧。他们为争那至尊之位,为夺那万里江山,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明里暗里争斗不休,手段阴狠,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储位之争,凶险万分,鹿死谁手,尚在未定之天。谁也无法预料,最终能登上皇位的,究竟是哪一位。成王如今看似势大,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今日权倾朝野,明日便可能一败涂地。若那成王……最终落败,成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咱们张家因这门婚事,死死攀附错了高枝,届时,咱们张家满门荣辱,满门性命,怕是都要系于他人之手,任人宰割。一个不慎,站错了队,跟错了人,等待咱们张家的,便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结局啊!”

这番话,如同寒冬腊月里一盆彻骨的冰水,兜头浇下,将张母心中最后一丝喜悦与希冀,瞬间浇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挥之不去的深寒意。她本是内宅妇人,平日里只知打理家事,疼爱儿女,从未深入想过朝堂之上的凶险诡谲,只当是攀了高枝,享了福气,却从未料到,这看似光鲜的婚约背后,竟藏着这般灭门的隐患。

张母闻言,心头猛地一震,身子微微一晃,险些坐不稳主位。她伸手扶住身旁的扶手,指尖死死攥住紫檀木的扶手纹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苍白如纸,方才的些许欢喜与笃定,瞬间被儿子的一番话彻底击碎,心底只剩下惶恐与不安。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反驳,想要找出一丝理由来宽慰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儿子所说句句在理,字字戳心,她根本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觉得喉头发紧,胸口发闷,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一时语塞,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正厅之内,瞬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烛火依旧摇曳,光影依旧明灭,可那份沉默,却如同厚重的铅块,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连窗外吹进来的晚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席卷着厅内的每一个角落,将这份压抑与惶恐,渲染得愈发浓烈。

张希安将母亲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母亲已然被自己说动,心中的担忧与惶恐,不比自己少半分。可他也清楚,母亲心中的结并未解开,这份突如其来的婚约,如同一块巨石,砸在了张家平静的生活之上,想要轻易挪开,谈何容易。眼下局势,容不得半分迟疑,必须尽快想出对策,否则一步错,步步错,整个张家都将坠入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眼神坚定,转身便对着母亲躬身道:“娘,此事干系重大,绝非你我母子二人闭门商议便能解决的。儿臣这便去找鲁大叔。他在咱们张家多年,见多识广,阅历深厚,又通晓世事,心思缜密,或许能帮咱们拿个主意,找出一条破局之路。”

张母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心中乱作一团,听到儿子提及鲁一林,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鲁一林在张家数十年,忠心耿耿,为人沉稳可靠,见识远非寻常下人可比,平日里家中遇到难事,找他商议,总能得到几分点拨。她心中也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鲁一林能给出不同的看法,能化解这份危机,能让清雅的这份际遇,真的变成福分,而非祸端。

张母如梦初醒,连忙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切地应道:“也好,也好!快去!鲁大叔是个有本事的,阅历丰富,心思通透,你快些去找他,让他帮你好好合计合计,仔细斟酌一番,看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门婚事,到底是福是祸!”

张希安见母亲应允,不再多言,也不敢有半分耽搁,生怕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变数。他朝着母亲深深一揖,旋即转身,快步走出正厅,步履匆匆,带着满心的焦灼与烦闷,朝着府门方向而去。

踏出正厅的那一刻,傍晚的寒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冬的凉意,刺骨地拂在脸上、身上,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可这刺骨的冷风,却吹不散他心头堆积如山的烦闷,也吹不散眉宇间的愁云。他站在廊下,望着眼前沉沉的暮色,望着府中错落的屋舍,望着远处模糊的景致,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轻得被风吹散,却又重得压垮心头,只觉前路茫茫,迷雾重重,吉凶难料,未来的一切,都如同这漆黑的夜色一般,看不到半分光亮。

他原以为,前几日自己奉命带队,端掉了朝廷密探机构黑冰台一个盘踞多年、作恶多端的据点,铲除了一方祸患。虽说未必能因此加官进爵,一步登天,但论功行赏,朝廷总该降下些金银财帛的实惠,让张家的日子过得更宽裕些,也让自己在朝堂之中,站稳些许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