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沉默了，这番话戳中了他心底最真实的过往。当年在清源县，他空有一身才学，却苦于没有门路，只能在底层小吏的位置上苦苦挣扎，看着官场黑暗，却无能为力。是成王当年途经清源县，看中了他的才干，将他提拔到身边，一路栽培，才有了他的今天。这份知遇之恩，他从未忘记，可这份恩情，如今却成了捆绑他的枷锁，让他进退两难。
“话虽不错。”张希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那玉佩是成王早年赏赐给他的，如今握在手中，却只觉得滚烫烫手，“只怕……只怕到时候万一成王棋差一着，在夺嫡之争中败下阵来，新皇登基，必然会用雷霆手段清算旧部，铲除异己。我们张家作为成王的心腹，夹在其中，根本没有任何生机可言，只能任人宰割。”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种大厦倾颓、玉石俱焚的惨烈景象，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府中老小哭嚎连天，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连性命都难以保全。一想到这般场景，他的心头便一阵发寒，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怕什么？”李清语见状，不由得嗤笑一声，语气轻松得近乎洒脱，仿佛全然没有将那生死危机放在眼里，“大不了，咱们卷铺盖回清源县老家去！守着老家那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粗茶淡饭，布衣蔬食，总归是饿不死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着，咱们普通人，只求一条活命，足矣。”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仿佛荣华富贵皆是浮云，平安度日才是根本。可张希安知道，她这不过是宽慰自己的话，真到了那一步，夺嫡之争的清算，从来都是斩草除根，岂会给他们留下全身而退的机会？
“可是……”张希安依旧愁眉不展，心头的焦虑丝毫没有减少，反而因为钱财的事情，又添了一层烦忧，“不论怎么说，成王这次出手，着实小气了些。这点银子，别说打赏下属、激励人心了，搞不好我自己还得倒贴进去，才能填补上府中的窟窿。”
他想到家中账簿上，那一笔笔待付的款项：厨房采买的银钱、下人月例的开销、给朝中几位相交官员的贺礼、还有老家亲友寄来的求助书信，哪一处都需要银子周转。可如今府中的银库早已见底，本指望着成王的犒赏能解燃眉之急，没想到却只有区区三千两，连塞牙缝都不够。一想到要自己掏腰包填补亏空，他便一阵肉痛，那都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是维系全家生计的根本。
“嗨，无非是些身外之物罢了。”李清语见他整日围着银钱打转，愁绪难解，便收起了方才的严肃，半开玩笑地打趣道，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这就心疼了？怕回去之后，雪梅姐对着账簿絮叨个没完，让你头疼不已？”
黄雪梅是张希安的正妻，为人贤惠持家，平日里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素来节俭，对银钱开销格外上心，每每府中银钱周转不开，便会忧心忡忡地念叨几句，并非苛责，只是满心的焦虑。
“谁说不是呢？”一提及此事，张希安像是被戳中了软肋，更是忍不住长叹一声，满脸的苦相，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大家子人吃饭穿衣，老的要养，小的要教，京中官场的人情往来，哪一处都不能少，处处都要银子填窟窿，哪一处不得精打细算？稍有不慎，便会入不敷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回到内院之后，妻子黄雪梅坐在灯下，翻看着家中账簿，眉头紧锁，轻声念叨着银钱短缺的模样，那模样里的忧心与无奈，让他这个做夫君的，只觉得满心愧疚，却又无能为力。他身为一家之主，却连让家人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都做不到，还要为柴米油盐发愁，这般窘境，让他心高气傲的内心，备受打击。
“功名利禄，本就是鱼与熊掌，难以兼得。”李清语见他这般愁苦，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重新变得正色起来，语气诚恳地劝慰道，“别想那么多了，徒增烦恼罢了。实在不行，咱们自己家里再紧着些，无非是少吃几口荤腥，少添几件新衣，多省下一口饭钱罢了。只要家里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金银珠宝、功名利禄都强。”
她的话语温柔而真挚，戳中了张希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是啊，纵是荣华富贵，纵是权倾朝野，若没了家人的平安康健，一切都不过是浮云。可道理虽懂，可身处这波谲云诡的官场之中，被现实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又怎能真正做到心如止水？
张希安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缓缓落在庭院里被日光晒得婆娑的树影上，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映出他眼底无尽的疲惫与茫然。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廊下的日影又移动了几分，久到连指尖都被风吹得微凉，最终，像是耗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一般，他微微垮下了肩膀，那一直挺拔的脊背，终于透出了几分无力的佝偻。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被现实彻底压垮的无力感，一字一句地说道：“也只得如此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道尽了他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无奈。那份藏在骨子里的、试图挣脱困境的傲气，那份不甘屈居人下、想要大展宏图的抱负，终究被这冰冷残酷的现实重担，死死地压了下去，碾得粉碎。此刻的他，没有了方才的冷硬与锐利，没有了心高气傲的锋芒，只剩下深深的、挥之不去的无奈，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不易被任何人察觉的沮丧与颓然。
日头依旧在缓缓高升，日光越来越烈，，可张希安的心头，却依旧笼罩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那片阴霾里，有猜忌，有危机，有窘迫，有无奈，还有一场身不由己、不得不赌的前程困局，让他站在这繁华的庭院之中，只觉得满心苍凉，前路茫茫，不知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