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宋远闻言,非但没有平息怒火,反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嘲讽,那笑容不达眼底,只有彻骨的寒意,“李德全,你倒是会替人着想。”
他缓缓倾身,凑近御座边缘,目光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李德全,声音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你这是在为谁说话?朕倒是想知道,你收了泰王多少好处,这般替他着想,替他遮掩?怎么?是觉得朕老了,病入膏肓,不中用了,刀也钝了,提不起来了,所以急着要改换门庭,另立新主,投靠泰王,谋求后路了?!”
泰王与成王素来交好,一内一外,把持朝政,是朝中最大的势力,也是宋远心中最大的隐患,宋远此言,无疑是给李德全安上了一个通敌叛国、谋逆不忠的死罪,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陛下!您误会了!奴才对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
李德全吓得面无人色,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身下的衣料,在金砖地上晕开一片湿痕。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额头拼命砸向地面,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染红了面前的金砖,可他却毫无知觉,心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他跟随陛下数十载,出生入死,忠心不二,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可如今,帝王一句无端的猜忌,便要将他数十年的忠心彻底抹杀,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哼,忠心?”宋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眼神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旧情,“朕的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说自己忠心的人,可真正忠心的,又有几个?”
“拖出去!”宋远不再多看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杖杀!以儆效尤!让宫中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朕,忤逆朕,是什么下场!”
“陛下……饶命……奴才冤枉……”
李德全最后的哀求与哭喊,瞬间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皇宫侍卫粗暴地打断。两名侍卫身着玄色铠甲,面容冷峻,面无表情,一人架起李德全的一条胳膊,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像拖一只死狗、一只麻袋般,毫不留情地将他向外拉去。
平日里在宫中地位尊崇、能在帝王身边说得上几句话、百官争相巴结的秉笔太监,此刻在帝王的盛怒之下,竟毫无反抗之力,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有绝望的呜咽声、哭喊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声音越来越小,很快便消失在御书房门外,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声响,以及宋远粗重的喘息声,那刚刚逝去的一条人命,仿佛从未在这御书房中出现过一般,激不起帝王半分波澜。
宋远端坐在御座上,闭目养神,面色依旧蜡黄,可周身的戾气却稍稍收敛了几分,只是那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深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书房殿门口,没有发出半点脚步声,如同鬼魅一般。那人单膝跪地,身姿挺拔,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正是皇城司指挥使靳开。
靳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淬毒的短刃,面容冷峻,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刑狱、杀人无数的肃杀之气,气息沉稳如岳,仿佛外界的风雨飘摇、宫中的腥风血雨,都与他毫无关系,他的眼中,只有帝王的旨意,只有执行命令的决绝。
皇城司是大梁皇帝宋远亲手建立的特务机构,直属于帝王,不受任何朝臣节制,掌生杀大权,察百官言行,靳开更是宋远一手提拔的心腹,忠心耿耿,手段狠辣,是帝王手中最锋利、最听话的一把刀。
宋远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疲惫与病态瞬间被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取代,声音恢复了平静,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冷冽如冰:“查。”
一字落下,靳开垂首静听。
“彻查泰王及其党羽,上至朝堂大员,下至地方盐官,一个都不要放过,尤其是盐税一事,给朕挖地三尺,查得清清楚楚。”宋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要知道,那些失踪的盐税银,究竟去了何处,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其中,究竟是谁在背后一手操控!”
“务必把朕的银子,一分不少地追回来!谁敢贪墨朕的银子,谁敢动朕的江山根基,朕就要他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永世不得超生!”
“臣遵旨!”
靳开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多问,躬身应诺,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随即起身,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殿外无边的夜色之中,悄无声息,一如他来时那般神秘而迅捷,只留下一道冰冷的背影,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看着靳开离去的背影,宋远缓缓闭上双眼,胸膛微微起伏,喉间的痒意再次袭来,他强忍着咳嗽,指尖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朝中的局势,成王、泰王、百官、藩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都在觊觎着他的皇权,觊觎着他身下的这座江山。
他知道,朝中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日渐病重,看着他日渐衰弱,都以为他老了,刀钝了,提不起来了,都以为他再也没有当年横扫天下、杀伐决断的魄力了,都在暗中蠢蠢欲动,想要取而代之。
片刻后,宋远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浑浊病态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与不甘,那是属于铁血帝王的桀骜与霸气,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狠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病气与疲惫。
“都以为我老了,刀钝了,提不起来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睥睨天下的傲气,“哼,朕当年在这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一刀一枪打下这片大梁江山,亲手坐稳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岂是那么容易就被人看轻,被人算计的!”
“这群乱臣贼子,以为朕病了,便可以肆意妄为,以为朕老了,便可以动摇国本,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烦躁、病痛、戾气统统强压下去,再次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对着殿外高声下令,声音清晰而有力,传遍整个御书房前的宫道:“传朕旨意,嘉奖成王,告诉他,盐税一事,他做得很好,朕,很满意!让他安心管理盐税,不必有任何顾虑,朕信他!”
旨意传出,宫人连忙躬身领旨,快步离去。
御书房内,重归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太监的颤栗,没有侍卫的身影,没有臣子的劝解,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宋远压抑不住、断断续续的低咳声,那咳声在这空旷寂静、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御书房内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凄凉。
烛火依旧摇曳,龙涎香依旧袅袅,金砖地上的血迹渐渐干涸,留下一抹暗红的印记,无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血腥。
宋远独自端坐在紫檀龙御座之上,身形孤单而落寞,蜡黄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病容,可那双眼睛,却始终透着冰冷的狠厉与决绝。
他是大梁的帝王,是天下之主,即便病痛缠身,即便众叛亲离,即便朝野动荡,他手中的皇权,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他身下的江山,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撼动。
这深宫,这朝堂,这天下,终究还是他宋远的天下,谁敢不服,谁敢谋逆,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夜,愈发深沉了,大梁皇宫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