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太医闻讯赶来,背着药箱踉跄着伏地叩首,花白的胡须沾了些尘土。他是太医院的院判,从太祖年间就在宫中当差,经他手看过的病人能从朱雀门排到玄武湖。他颤抖着探出三根银针,银针是用天山寒铁所制,针尖锋利无比,小心翼翼地刺入女子的人中、合谷与涌泉三穴。银针甫一探脉,便剧烈震颤起来,针尖嗡嗡作响,仿佛遇到了什么强大的阻力,连太医的手腕都被震得发麻。太医脸色骤变,额头渗出冷汗,顺着皱纹滑落:“陛下,此女...此女是三阴绝脉,气血逆行,需以纯阳之血为引,方可暂时续命...寻常人血无用,需是龙气护体者的心头血...”
话音未落,那昏迷的女子突然猛地睁眼,瞳孔竟是诡异的竖瞳,如同猫眼般收缩着,在阳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吓得后退,撞翻了旁边的货摊,青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里面的酸梅汤溅湿了路人的衣袍。
“陛下明鉴。”女子挣扎着撑起身子,粗麻的衣襟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处的淤青,那淤青的形状像是被锁链勒过。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抵人心:“小女名月,乃昆仑猎户之女。家父曾遇异人,传以鹿血为药,可解此三阴绝脉之症...皇家猎场的白额雄鹿,其血纯阳,正好合用...”她说着,目光扫过善仁国王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的龙纹让她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那龙纹的形态,与伽罗教祭坛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国师玄尘子突然从仪仗队中出列,他穿着紫色道袍,袍角绣着八卦图案,枯瘦的手指直指女子眉心,声音尖锐如哨:“妖孽!休要蒙骗陛下!此乃外疆‘血蛊’宿主,是借尸还魂的伥鬼!你颈间的梅花印,分明是伽罗教的献祭标记!那印记的第三瓣花瓣里,藏着伽罗教的咒语,老臣不会认错!”他早年曾在外疆游历,见过伽罗教的秘典,那上面的图案与这女子身上的烙印分毫不差。
“聒噪。”善仁国王反手一挥,十二柄御前弯刀瞬间出鞘,寒光闪闪的刀刃架在国师颈侧,距离皮肤不过分毫。侍卫们面无表情,他们是从百万禁军里挑选出的精英,只要帝王一声令下,国师的头颅便会落地。善仁国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的皇家猎场刚猎得白额雄鹿,取血便是。区区小事,也值得你大呼小叫?”他瞥了眼国师颤抖的指尖,那指尖上还留着常年握拂尘的茧子,当年王后还在时,曾说这国师“心术不正,恐为祸端”。
国师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侍卫去取鹿血。很快,一碗冒着热气的鹿血被端了过来,血碗是用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碗壁薄如蝉翼,衬得那鹿血越发鲜红,带着浓重的腥气。侍卫捧着玉碗的手微微发抖,这碗是先帝御赐的珍品,据说能验百毒,若是有毒,碗壁会泛起黑气。
当月姬被强行灌下那碗滚烫的鹿血时,异变陡生!她干瘪的皮肤像浸水的宣纸般迅速鼓胀起来,原本蜡黄的面色褪去,惨白的双颊泛起病态的嫣红,仿佛涂了过量的胭脂。她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三寸,指尖泛着青黑的光,显然淬着剧毒。更骇人的是,她背后突然浮现出虚幻的九条狐尾,尾巴上的绒毛根根分明,在日光下流转着妖异的紫光,将周围的光线都染成了紫色,连空中的流云都仿佛被染上了紫晕。
“护驾!”禁军统领的嘶吼淹没在龙辇的珠帘后,他拔刀出鞘,刀锋直指月姬,铠甲上的鳞片在慌乱中碰撞作响,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侍卫们纷纷围拢过来,将善仁国王护在中央,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他们手中的盾牌拼在一起,组成了一面坚不可摧的铁壁。
善仁国王却抚掌大笑,笑声洪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好个妙人!传朕旨意,封此女为‘听月夫人’,迁居长春宫东暖阁。”他俯身拾起月姬遗落的粗麻布衣,指尖不经意间拂过衣料,触感却异常顺滑——这根本不是粗麻,而是用南疆特产的冰蚕丝织成,只是染了色罢了。冰蚕丝水火不侵,唯有伽罗教的秘法能染色,寻常染坊绝无此技。他将布衣翻过来,只见内衬里层竟用金线绣着《天工开物》中早已失传的机关图谱,图谱上的齿轮与杠杆结构精妙绝伦,显然是能工巧匠的手笔,其中一个齿轮的形状,与皇家秘库里那具青铜机关人的核心齿轮一模一样。
“陛下...”国师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不明白帝王为何对一个妖女如此宽容,那九条狐尾分明是妖物的象征,当年先帝曾斩过九尾狐,还将狐骨做成了镇邪符。
“国师累了。”善仁国王将机关图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龙目扫过月姬颈间的梅花烙,那烙印的纹路似乎与他书房中某卷古籍上的图腾重合。那卷古籍是西域进贡的孤本,上面记载着打开昆仑秘境的方法,据说秘境中藏着长生不老药。“传令刑部,三日内查清这烙印的来历,若查不出,提头来见。”
当夜,长春宫东暖阁的琉璃瓦上,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瓦面照得如同铺了层白银。九条狐尾的影子在瓦片上舒展躯体,随着月姬的动作轻轻摇曳,影端扫过檐角的风铃,发出细碎的“叮铃”声。月姬坐在铜镜前,指尖轻抚颈间新愈的肌肤,那里的梅花烙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擦拭才能显现。铜镜是前朝的珍品,镜面光滑如镜,不仅映出她的容貌,还隐约能看到镜中深处——国师玄尘子正躲在窗外的槐树上,他的道袍被槐树叶勾住,露出里面的金丝软甲,那是他以防不测贴身穿着的。他面色惊骇地盯着她,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手里还攥着一张除妖符,符纸已经被冷汗浸透。
月姬对着镜子露出一抹诡异的笑,红唇轻启,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那是伽罗教的秘咒,能隔空伤人。窗外的玄尘子突然捂住喉咙,身体软软地从树上滑落,掉进厚厚的落叶中,没了声息,手中的除妖符飘落在地,被夜风吹得很远。暖阁内,烛火“噼啪”一声爆响,将月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那九条狐尾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她抬手摘下头上的银簪,簪头弹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尖沾着墨绿色的毒液,正是伽罗教秘制的“蚀骨散”。她对着铜镜,将银针轻轻刺入鬓角的穴位,原本妖异的竖瞳渐渐变回常人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绿。
远处的钟楼敲了三更,钟声透过窗棂传入暖阁,带着清冷的回响。月姬走到窗边,望着天边的残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善仁国王以为捡到了宝,却不知他引狼入室,这长春宫,很快就会变成第二个玉颜城。她袖中的机关图微微发烫,那是伽罗教祭司用心头血绘制的秘图,只要找到图中所示的机关核心,就能打开通往皇家秘库的通道,那里藏着足以让伽罗重临人间的法器。而那个叫珞珈的年轻人,还有他腰间的龙魂刺,将会是最好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