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庄头，委派人员欺上瞒下的空间进一步压缩。
统一的新式契约、公开的租额标准、相对透明的征收流程，使得地方上再难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模糊权限来中饱私囊。
佃户手中有了凭据，敢于也便于监督；内务府（皇室）掌握了更真实的田亩与佃户数据。
“下情”上达的渠道变得相对通畅，蒙蔽变得困难。
赋税实际收入预期提升了。
虽然表面租额有所降低，但得益于清除中间蛀虫、减少跑冒滴漏、以及佃户因权益相对保障而可能提升的生产积极性。
账房初步预估，秋后实际能入库的净租赋，很可能不低于甚至略高于往年庄头虚报混乱后的“账面”收入。
更关键的是，这笔收入将更为稳定、可预期。
皇室影响力以新方式渗透，通过这次相对公平的改革与对恶庄的惩处，醇亲王乃至皇室“体恤下情”、“惩贪革新”的形象，在天津这些皇庄的佃户与地方社会中得到一定树立。
这种基于切实经济利益与相对公正治理的“影响力”，比以往单纯依靠皇权威慑更为实在，也更具韧性。
“总算……在这天津，蹚出了一条或许能走得通的路子。” 载沣心中默念，一股混合着成就感与更深忧虑的复杂情绪涌动。
天津的成功试点，给了他信心，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这只是冰山一角，是风暴前相对平静的港湾。
他的视线，移到了案头另一份刚刚送达、盖有“天津土地清丈局关防”的公文上。
这是天津清丈局长赵秉文亲笔签署送来的简报，告知天津全境土地清丈的外业测量与初步核对工作，已正式进入后阶段，不日将汇总成最终图册档册上报。
这意味着，天津作为民国土地清丈的“样板”和“先行区”，其使命即将完成，而由此产生的数据、经验与各方博弈模式，将产生更广泛的影响。
果然，随同赵秉文公文附上的，还有一则来自北京、经由特殊渠道传递的消息：民国国务院已召集内务、财政、农商等各部进行专题会议，正式提议开展对直隶全省的土地清丈筹备工作。
且此议已获得袁世凯大总统的批准。
不日，相关的筹备委员会或将成立，清丈之风即将刮向直隶全境。
这个消息，让载沣刚刚因天津改革小成而略有松弛的心弦，瞬间再度绷紧，甚至绷得更紧。他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天津这点基业，总算勉强安顿出个模样，有了些腾挪的余地。”
载沣心中思忖，“可直隶……那是畿辅重地，是我爱新觉罗家经营数百年的根本所在！”
“散落在直隶各州县的皇室庄园、牧场、林场、各类官地，其数量、规模、价值以及牵扯的地方利益网络，远非天津这几十个个庄子可以比拟！”
载沣仿佛能看到一幅远比天津复杂百倍的土地与权力图谱。
涿州、良乡的膏腴皇庄；
承德一带的围场、牧场；遵化、易州附近的陵寝官地；
以及散布在永平、河间、保定等府的无数大小田产。
这些产业，以往由内务府、各王府、八旗都统衙门等交叉管理，账目混乱，庄头、揽头、经催人等中间阶层势力盘根错节，与地方官绅豪强的关系更是千丝万缕。
辛亥革命后，许多地方已是政令不通，管理几近瘫痪，被私下侵吞、隐匿、盗卖者不知凡几。
如今，民国政府要全面清丈直隶田土，这股风暴，将无可避免地席卷这些皇室的核心资产。
这既是前所未有的危机——可能彻底暴露皇室的虚弱，导致大量产权在“法律”名义下流失；
但也可能是危机中的重大机遇——若操作得当，或可像在天津一样，借官方清丈之力，进行一次前所未有的“大扫除”，厘清产权，追索侵吞，整顿管理，甚至重新确立相对有利的权益格局。
“代表皇室……可得好生准备。” 载沣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自己作为目前皇室中少有的、既有亲贵身份又有实际办事经验（尤其在天津）、且与民国务实派官员（如赵秉文）有过接触合作的人物，很可能被推至应对直隶清丈的前台。
这担子比天津重千钧。
载沣必须立即着手：
对直隶行省的皇庄全面摸底：动用一切可能渠道，尽可能搜集整理直隶全境皇室各类产业的原始信息（哪怕已过时）做到心中有底。
研判策略：深入研究赵秉文在天津的模式以及北京中央的意图，结合直隶复杂的地方势力格局（包括可能的态度各异的民国地方官员、前清遗留下来的势力、新兴的豪强等），
制定皇室参与或应对直隶清丈的总策略——是全面配合？是选择性合作？还是在某些领域适度抗争？
进行协调内部：必须与紫禁城内的皇帝、太后（尽管健康堪忧）以及内务府，甚至与那些在直隶有私产的王府、勋贵进行艰难沟通，争取统一或至少协调立场。
这绝非易事，必然充满争吵与妥协。
对外联络上，需要与赵秉文等即将负责或参与直隶清丈的民国官员建立并保持有效沟通渠道，试探底线，交换信息，寻求可能的默契或交易空间。
天津的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载沣的心情已飞越了这里的田垄与厂房，投向了更为广阔、也更为风云激荡的直隶大地。
安顿天津私产，只是热身；
直面直隶的皇室财产版图重塑，才是真正的考验。
载沣收起面前的文书，唤来王忠，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传话下去，天津各庄改革事宜，按既定章程稳步推进，由账房诸位先生总揽，你定期查验。
从今日起，本王要集中精力，处理直隶事务。
你去将所能找到的、关于直隶各处皇室田土庄园的旧档、图册，无论多么残缺，全都整理出来。
另外，留意北京方面关于直隶清丈筹备的任何消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嗻！”
王忠领命，深知王爷又将投入一场更为艰巨的博弈。
醇亲王载沣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是直隶，是爱新觉罗家族更深厚的根基，也将是决定这个家族在新时代能否保有一席之地的下一个关键战场。
他必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