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的声音逐渐消散在风里。
那最后的一声呢喃,轻得几乎无法捕捉,仿佛只是虚空中偶然泛起的一道涟漪,转瞬便被无尽的黑暗吞没。
而支配者在周牧离开之后,神情也从原本的沉思变回了之前的冷漠。
祂没有在意已然临近眼前的「绝望之海」。
那漆黑的潮头正在翻涌,距离法则汇聚之地已不足百光年。
以绝望之海的蔓延速度,这点距离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但支配者却仿佛毫不在意。
祂低垂着头颅,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缓缓旋转的漆黑圆球上,低声喃喃自语道:
“几分真,几分假?”
话音刚落,「万职之序」机械质感的播报音,便毫无波澜地在祂意识深处响起,一如过往无数次那般精准:
【根据当前全量信息推演,目标力量数值完全弱于「支配者」】
【但其力量表现形式为「叙事权限」的可能性为:99%】
【即:目标拥有操控“叙事”的规则能力】
紧接着,另一道截然不同的秩序意志被触动,在支配者的视网膜前,投下了几行闪烁着微光的猩红「标签」,悬浮在祂视野的正中央:
【能力为假,承诺为真】
【可信任】
见此,支配者微微颔首。
这和祂自身推演的结果相差无几。
那个名为周牧的存在,从头到尾的言行都看不出刻意表演的痕迹。
无论是那迷离涣散的眼神,那藏在平静语气里的落寞,那从骨血里溢出来的、跨越了无尽永劫的孤独,还是最后那一声低不可闻的呢喃,都像是毫无保留的真情流露。
但他给出的信息,却始终是半真半假。
比如……
支配者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流转的漆黑圆球。
这三大神权的根源本质,那人心里早已了然,却未曾与自己诉诸全部真相,只在言语间留下了隐晦的线索,像是在刻意引导自己发现什么。
还有……
那人超脱叙事的“权限”,似乎并不能直接“定义”自己。
他面对自己时的底气,从来都来自于「神性」,而非那所谓的「裁定模式」。
那「裁定模式」的权限,必然有着某种无法突破的“限制”——比如只能作用于“叙事”本身,而无法直接作用于跳出叙事的“存在”;比如只能改变“故事”的走向,而无法改变“讲故事的人”。
……
无数数据流在支配者那像素构筑的眼眶之中无声运转,将刚才与周牧对话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语气停顿、每一次眼神变化,都反复拆解、推演、验证。
但总归,祂已答应了周牧的合作,自然不会反悔。
更何况,祂对那位幕后操控着诸天棋局的存在,并不反感。
或者说,对一个没有肆意禁锢众生的发展、没有强行扭曲三大法则、只是默默看着众生自行生长的“管理者”,无论是谁,都很难生出恶感。
哪怕祂的终极心愿是——「完美的世界」。
但那也只是心愿而已。
又沉思了一瞬。
支配者再次低声自语:“最后帮我检索一条情报。”
祂要确定心中最后的一点疑虑。
【请下达检索指令。】万职之序的声音即刻响起。
“混沌一族顶点——我指的是,如「黑暗」与「死亡」那般,站在序列最顶端的伟大存在——其核心特性为何?”
没有丝毫犹豫。
几乎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万职之序便完成了对诸天万界所有信息的检索。
这些信息来自于无数纪元的文明积累,来自于被绝望之海同化的无数存在的记忆残骸,来自于「无限取有」权柄所能触及的一切规则与概念的角落。
【已自动排除支配者已知特性。】
【检索到未知核心特性共三项——】
视网膜前,一道道冰冷的字符渐次浮现:
【其一:无时空认知】
【祂们存在于“时空连续体”——即“时序”——之外,而非存在于某个线性时间点。】
【这意味着,对于祂们而言,过去、现在、未来并非线性排列,而是同时存在、同时发生、同时消亡。】
……
【其二:全在性】
【过去在祂,现在在祂,未来皆在祂。】
【祂们存在于每一条时间线、命运线、因果线,存在于每一个平行时空的每一个瞬间。】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能够脱离祂们的注视,没有任何一个“可能”能够逃脱祂们的掌控。】
……
【其三:超越性】
【因其“盲目痴愚”的种族核心特性,混沌一族可肆意使用「神性」而不被其同化。】
【故:其普遍拥有超越性的「全知」权柄、「全能」权柄、「永恒」权柄。】
【注:此处“盲目痴愚”并非贬义,而是指其认知方式完全超越常规逻辑框架,无法被低维存在理解与定义。】
……
标注缓缓消散。
支配者心中最后一个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都是注定的。”
祂轻嗤一声,机械质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释然。
然后,祂抬起手,指尖轻点向掌心的漆黑圆球。
伴随着祂这一指落下——
远处正奔涌而来、足以吞噬诸天的绝望之海,竟神奇地停滞在了即将蔓延至空间通道的位置。
滔天的漆黑巨浪,足以碾碎未知存在的潮头,让诸天万界为之颤栗的末日洪流,就这么硬生生定格在了原地。
【神权:三生】
万职之序的播报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绝望之海的“命运”,已被改写成“定格于此”。】
不远处。
恢复时间感知的大黑塔,整个人都蒙了一下。
她还保持着向后褪去的防御姿态,脸上还残留着之前的复杂难辨。
但在她的视线中,眼前的支配者仿佛跳帧了一般,只是瞬息之间,祂手中的赋生镰就变成了那颗流转着规则的黑色圆球,而那奔袭而来的绝望之海,就这么停滞在了法则汇聚之地的边缘。
“怎么可能?”大黑塔难以置信地呢喃出声。
“没什么不可能的。”
支配者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竟主动回应了她。
甚至,祂像是在检索什么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大黑塔。
目光从她头顶的魔女帽扫过,扫过她曼妙的身躯,扫过她手中紧握的机械法杖,最后落在她身后——那里,是被时序之力彻底凝固的星宝、符玄、丹恒等人。
祂寻思了半天,用一种近乎嫌弃的语气开口:
“真不知,尔等侍奉强者而生,又为何要否认强者的意志。”
“若我是那人,定会将尔等弃如敝履。”
“当真是不知所谓。”
祂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动作随意得如同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无意义的线。
下一瞬——
大黑塔身上,由周牧亲自开放的「奈何」与「三生」两大神权,被瞬间暂时关闭了。
大黑塔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她的身形,也如星宝那般,被支配者的「时序」之力完全凝固,就那么保持着张嘴欲言的姿态,如同虚空中一尊静止的雕塑。
她之前之所以能不受时序之力的影响,全靠这两大神权的守护。而现在,支配者直接关闭了这份守护。
随后,支配者便不再理会远处的星宝几人。
祂的目光快速投向那片被定格的绝望之海,那足以吞噬一切概念的恐怖力量,让祂微微动了心思:
“我若想强行吞噬它,需要多久?”
【以提瓦特本土时间计算——】
万职之序的声音即刻响起:
【在完全无视绝望之力对您意识侵蚀的前提下,您需要大概1024的955亿次方年,才能将其完全吞噬。】
【若想将其彻底消化、转化为自身权柄,还需在此吞噬年份的基础上,再乘以指数倍的时间。】
支配者:“……”
祂像素构筑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无语”的表情。
沉默了一瞬,祂将视线从绝望之海上挪开,低声自语道:
“太久了。”
祂原本还想在临走之前,吞噬一份真正意义上强大的力量,带走一份足以在“叙事之外”立足的资本。
但现在想来……
这份力量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哼!
【您想怎么做?】万职之序突然主动问道。
没等支配者回答,祂意志深处,另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那……(请无视这个字,删不掉,实验了好几次了)
是皇帝周牧
“你不该动用‘完全体’的「支配之力」的。”祂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凝重,“这一定会引得本体的注意。”
“可结果是好的。”支配者对此并不在意。
祂看着手中被定格的绝望之海,看着被自己凝固的诸天生灵,看着一切都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的现状,只觉得无比顺畅。
结果是好的。
这就够了。
皇帝周牧沉吟了一瞬,又道:“我不知道你和本体商议了什么,既然他没选择杀你,那就说明你还有存在的价值。”
“可你既然选择「取有」了诸界的权柄,那你就不可能在一切结束后全身而退。你一定会死——被本体当做鲸落中的巨鲸,将所有力量还于诸界。”
这话不是危言耸听,毕竟,待一切尘埃落定,周牧总会将万象恢复如初。
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至于拿什么恢复?
那你别问。
反正总会有幸运观众。
闻言,支配者却有些奇怪。
“你这是在提醒我?”
祂实在无法理解。
按道理来说,祂们应该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才对。
“呵……”皇帝周牧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自嘲,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得太难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不自然:
“毕竟……你本身也不是什么恶人。”
其实早在绝望之海降临的那一刻,皇帝周牧就已经彻底看清了。
眼前的「支配者」,是依托于他的「意识」、两种秩序的「算力」,加之整个「深渊意志」的融合,才诞生的独立造物。
祂的执念只有一种——变强。
变得无限强。
强到能让自身再也不会因控制不了力量而影响他人,强到能让他人再也无法随意认知、定义自己。
这是基于「深渊」本身的执念诞生的核心思想。
祂根本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善恶之分。
之所以想让诸界进入深渊纪元,也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那两个核心目的罢了。
认清了这些,皇帝周牧突然对这个新生的支配者,没什么恶感了。
更何况,从始至终,周牧本体都默认了祂的行动。
“有趣。”支配者淡淡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