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片刻。
可可利亚断开了与本体的链接。
眼底,那伟岸巨树的虚影缓缓消散,重新恢复成平日里那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两女谁都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有些事,知道就够了。
多说无益。
她们默契地将视线投向了战场核心。
那里,轰鸣声依旧震耳欲聋,各色光芒依旧在虚空中交织碰撞。
丹恒的枪锋、姬子的炮火、星宝的概念化身……以及墟界众人的神通——无数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支配者身上。
但支配者依旧没有还手。
祂只是时不时地在原地闪躲着攻击,若闪躲不过去,便用身体硬抗。
哪怕因此受伤。
哪怕那些伤口在祂身上炸开,溅起一串串像素碎屑。
祂也没有丝毫还击的意思,就那么沉默地承受着,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沙包。
“要出手吗?”可可利亚低声问道。
符玄摇了摇头。
她没有看向支配者,而是将视线越过那像素构筑的身影,投向祂身后——
那里,是那片被未知力量定格的「绝望之海」。
漆黑的巨浪凝固成静止的姿态,就那么悬在空间通道的尽头,再也无法前进一寸。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末日洪流,此刻乖得像一幅画。
“若本座所料不错……”
“此刻定格那「绝望之海」的力量,便是夫君所施。”
符玄声音笃定。
可可利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她也猜到了。
那般能够将「绝望之海」都生生定格的伟力,除了周牧,还能有谁?
“这般超脱常理之力,或有我等想象不到之代价。”
符玄继续说,“本座虽力弱,却也不想让夫君独自承担如此重担。”
她顿了顿。
娇小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表情变得坚毅。
斩钉截铁道:
“这次的「此刻」,就由本座来将其定格吧!”
话音刚落。
符玄周身陡然燃起了一道道耀眼的灵力波动!
那股灵力不是普通的「墟界」灵力波动,是杨戬的传承,是「天道神技」的精髓,是她这些年来日日夜夜苦修的成果!
脚下虚空。
一缕缕紫色的涟漪荡漾开来。
那些涟漪起初很淡,淡得几乎无法察觉。但随着符玄的灵力不断注入,它们逐渐变得浓郁、变得炽烈,最终在虚空中凝成一个巨大的穹观阵虚影。
阵图繁复至极,无数玄奥的符文在其中流转,仿佛将整个诸天的因果都囊括其中。
身后。
庞大的紫金色法相显现。
法相高达万丈,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披金甲,威风凛凛。最关键的,是它的额顶——
那里,一只巨大的天眼,正在缓缓绽开!
金色的光芒如同烈日,从那第三只眼中喷薄而出,将整个法则汇聚之地的战场,尽数囊括其中!
光芒所过之处,一切都被照得通透。
丹恒的枪光、姬子的炮火、星宝的概念化身……那些原本狂暴到极致的能量,此刻在天眼的注视下,都变得清晰可见,仿佛每一缕力量的流动轨迹,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符玄的气息也在这个过程中疯狂攀升!
大罗巅峰。
半步彼岸。
彼岸!
直至彼岸巅峰。
她娇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一个无尽的宝库,此刻正在将所有的积累全部倾泻而出!
“玄儿?!”星宝瞪大了眼睛,金色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距离符玄很近,最能感受到那股气息的恐怖——那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彼岸」巅峰之力,是连她都不得不正视的力量!
“符太卜?”丹恒也是惊愕,手中的长枪都慢了半拍。
他和符玄相处的时间不短,自认为对她还算了解。那个整天神神叨叨的小个子女人,什么时候拥有了这般恐怖的底蕴?
姬子更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第三阶段怎么会有超越之力?!”
她是周牧的“贴身”秘书,对力量体系的了解远超常人。第三阶段就是第三阶段,怎么可能爆发出超越位阶的力量?
这不合理!
然而。
「墟界」的众人却没有丝毫意外。
包括始皇帝在内,所有人完全没有抗拒穹观阵之力,反而任由其降临自身。
那紫色的涟漪落在他们身上,化作一道道细密的丝线,将他们的气息与符玄连接在一起。
只是瞬息。
众人的生命便绑定在了符玄一人身上。
从现在开始,只要符玄不死,他们就不会死。
哪怕被支配者的攻击命中,哪怕被「无限取有」剥夺一切力量,只要符玄还站着,他们就还有一口气在。
“哈哈哈哈!就是这般!杨二郎的「山河社稷图」当真愈发玄妙了!”赵公明哈哈大笑,粗犷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不愧是灌江口二郎显圣真君!”西王母和东王公也跟着夸赞,看向符玄的目光中满是欣慰。
“有此神通,贫僧今日便在此全力施为!”地藏也是意气风发,周身佛光大盛。
众人议论纷纷,皆是满眼喜色。
然而。
谛听却只是深深看了符玄一眼。
目光复杂至极,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它又偷偷瞥了一眼「支配者」。
那像素构筑的身影依旧在闪躲着攻击,仿佛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但谛听知道,祂一定察觉到了。
一定。
最终,它把脑袋埋到了地藏怀里,再也不肯抬头。
世间大能者如过江之鲫,不胜枚举。
然大神通者寥寥。
谛听便是这少数之一。
「洞鉴真伪,明辨善恶,万灵之心,无一可隐。」
它的神通天生地养,是刻在血脉里的、与生俱来的天赋。
说白了,便是其「神性」给了它强横到了极致的“他心通”——不仅可以窥探人心,甚至可以窥探真正的未来。
曾经流萤便在「心茧试炼」里吃了大亏,被它看穿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但此刻。
哪怕它知晓了很多秘密。
哪怕它无视了「未知」力量的屏蔽,强行窥探到了「支配者」和符玄心中所想。
它也不敢多言哪怕一句。
甚至连自己主人都不敢告诉。
只能默默地缩在地藏怀里装死,祈求某些大人物能饶它一命。
它太清楚了。
有些事,知道就是原罪。
它只求活命。
事实也是如此。
「支配者」几乎瞬间便锁定了谛听的神通。
祂像素构筑的目光穿过层层虚空,落在它身上。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仿佛在祂面前,没有任何秘密能够隐藏。
祂下意识就想要将之「取有」。
但想了想,祂还是放弃了这么做。
不单是与周牧的约定。
更多的,则是祂逐渐意识到了之前未曾发现的问题。
那些问题,比一个能窥探未来的谛听,重要得多。
譬如。
诸界的顶点概念,有几样非常特殊。
「永恒」。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
你永远无法真正触及它,因为它存在于一切认知之外。
……
「无限」。
言者不知,知者不言。
那些真正理解它的人,从不会开口谈论,而那些高谈阔论的人,其实什么都不懂。
……
「黑暗」。
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她没有形状,却是一切形状的源头,它没有形象,却是一切形象的母体。
……
「光明」。
知见立知,即无明本。
当你以为你看清了它的时候,那恰恰是你陷入无明的开始。
……
「秩序」与「混乱」。
相依相存,相辅相成,相生相克。非空非有,非生非灭,非古非今。
它们是一体的两面,是永恒的悖论。
还有……
「死亡」。
支配者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不可思,不可议,不可量,不可说,还有……
不可抗拒!
所谓不可抗拒,便是无人能在触碰「死亡」后,依旧保持自我的完整性。
无论是变成祂的样貌。
无论是触碰祂的概念。
无论是分享祂的意志。
都会在那一刻,成为祂的一部分。
那些修行者之所以强大,便是因为祂们修的,就是这些「概念」的种种「特性」!
「永恒」者不朽。
「无限」者无边。
「黑暗」者不可知。
「光明」者不可惑。
「秩序」与「混乱」者,立于一切规则之上。
而「死亡」者……
不可抗拒。
而此刻的「死亡」,因修行者之路,已是真正的诸界顶点。
按常理来说,自己应当在触碰祂,也就是在获得祂“天赋”的那一刻,成为祂的一部分,再也无法保持自我独立。
但现实却是。
「死亡」忽略了自己。
甚至放任自己成长、变强,直至成为「哲学上帝」的幼生体。
支配者心底喟叹。
「死亡」不可能如此愚蠢。
祂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绝不是愚蠢。
所以……
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说明一个事实——
自己从始至终,其实都是「死亡」的一部分!
祂……在放任自己所做的一切。
就像是在……弥补!
弥补某种……祂觉得亏欠的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在成为「支配者」之前,究竟是谁什么东西,才能让祂觉得亏欠?
这个问题,支配者想不明白。
祂脑海中沉默的皇帝周牧也不明白。
唯独那咆哮的「院长」,是带着答案而来。
“把我的身体……还回来!!!”
祂的声音如同魔音贯耳,一遍又一遍地在支配者意识深处炸响。字字泣血,带着无穷无尽的怨恨,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
恍惚间。
周遭一切的攻击和声音都仿佛停止了。
耳畔,只剩下了皇帝周牧叹息的声音。
“又是一次轮回……对吗?”
“或许。”支配者心底默念。
祂和皇帝周牧共享着同一份智慧,分析能力也完全相同。
所以当那些线索汇聚在一起时,答案几乎是同时浮现在两人心中。
只是那个答案太过沉重,沉重到让人不愿意承认。
“你想怎么做?”皇帝周牧又问。
“听他的。”支配者回复,没有犹豫。
祂不觉得自己比周牧知道的更多。
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份参考,总比自己盲目摸索要好得多。
“我大概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诞生的了。”皇帝周牧哀叹道。
“全能之力,对吗?”支配者反问。
祂也猜到了。
“对。”皇帝周牧的声音低沉下去。
“本体需要一个力量能稳定在叙事层面的存在,带着祂的意志,离开诸界的叙事。”
“换句话说……”
他顿了顿。
“祂觉得祂不一定会赢。祂想将你留作后手,以防败局降临时,无人能‘记得’祂。”
“我知道。”支配者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才会如此配合祂的计划。”
从一开始,祂就知道。
从一开始,祂就明白。
自己不是“意外诞生”的产物。
而是被精心设计的后手。
是周牧在无数个「此刻」中,为自己留下的……一条退路。
又是片刻的沉默。
皇帝周牧再次开口。
“用全力吧,我不会再干扰你。”
支配者点了点头,对此不置可否。
那份修改叙事的“权限”,已经被祂送给了爱莉希雅。
那个被困在绝望之海中的粉色少女,此刻正抱着那颗漆黑的圆球,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的结局,一定会是祂自己的败北。
这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