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她不动声色地回了礼:“余掌柜客气了。”
余鹤的目光在秋沐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快速移开,转向姚无玥:“姚姑娘,按您的吩咐,醉梦蝶那边已经备好了上等的客房,环境清静,适合沈老板歇息。”
姚无玥点头:“辛苦余掌柜了。我们稍后就过去。”
余鹤却像是没听到,又转向秋沐,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阁主七年前对属下下达的任务,不负阁主所望,已经完成。”
秋沐心中疑惑更甚。七年前?听师父说那时候丞相府还没有被抄家,但同时也不知道自己是秘阁阁主的身份。
怎么可能会和余掌柜有交集?
她刚想开口询问,姚无玥却抢先道:“余掌柜怕是记错了,阁主七年前是丞相府的嫡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年后又常年在南灵,自此未必来过京城。”她一边说,一边给余鹤使了个眼色。
余鹤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是属下糊涂了,确实可能记错了。阁主,快请移步醉梦蝶,属下已备好了薄宴,为您接风洗尘。”
秋沐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姚无玥突然打圆场必有原因,看来这个余鹤,并不只是个普通的据点掌柜那么简单。
“孩子们还在睡,让她们再歇会儿。”秋沐道,“我先跟你去醉梦蝶看看,紫衿和兰茵留下照看孩子和芊芸。”
姚无玥明白她的意思——先去探查虚实。她对余鹤道:“余掌柜,我陪阁主过去,你们先在此等候。”
余鹤应是。
秋沐回房换了身素色的衣裙,又取了顶帷帽戴上,帽檐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她检查了一下藏在袖口的短刀,才与姚无玥跟着余鹤离开迎客栈。
醉梦蝶位于京城的繁华地段,却闹中取静。酒楼的门脸并不张扬,只在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醉梦蝶”三个字写得飘逸灵动,倒像是南灵人的手笔。
刚走到门口,就有伙计迎上来:“掌柜的。”
余鹤点头:“领这两位姑娘去‘听竹轩’。”
伙计应着,领着两人穿过大堂。秋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醉梦蝶的生意极好,大堂里坐满了客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穿官服的文人雅士,有穿皮毛的富商,甚至还有几个腰间鼓鼓囊囊、一看就不好惹的壮汉。他们的目光在秋沐和姚无玥身上短暂停留,却没有过多探究,显然是习惯了接待各种身份的客人。
二楼的“听竹轩”是间雅室,窗外种着几竿翠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清静的地方。
“阁主,姚姑娘,请坐。”余鹤亲自给两人倒上茶,“这里的茶水是用南灵的碧螺春泡的,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秋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醇厚,确实是正宗的碧螺春。在北辰能喝到这么地道的南灵茶,可见余鹤确实用了心。
“余掌柜有心了。”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姚姑娘说,醉梦蝶是我们在京城的据点?”
余鹤点头:“是。七年前……那位贵人,让属下在此经营酒楼,一来可以收集各路消息,二来也能为南灵来的自己人提供个落脚的地方。这些年,醉梦蝶已经成了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上到皇室秘闻,下到街头巷尾的琐事,只要肯花钱,没有打听不到的。”
秋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说的那位贵人,到底是谁?”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有些不对劲。
余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姚无玥见状,适时地端起茶杯,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将这片刻的凝滞打散:“余掌柜,还是说说黑风口的具体布置。我们查探到的地形图总觉得少了些细节,你在北辰多年,该比我们清楚那里的暗桩。”
这话像是把跑偏的线重新拽回了正轨。余鹤眼中的犹豫迅速褪去,换上了惯有的沉稳,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更细致的羊皮地图,在桌上铺开。
“黑风口的主道是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山壁,看似平坦,实则河床下藏着不少流沙坑,早年是走私客用来陷追兵的。山壁上有三处天然形成的石窟,最大的那处能藏下百来人,太子若要设伏,十有八九会选在那里。”
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褶皱:“这里有个暗洞,是当年挖煤留下的废井,能直通山后的密林。若是得手后需要脱身,从这里走最稳妥,只是洞口极小,得弯腰才能进去。”
秋沐的指尖顺着那道褶皱划过,触感粗糙的羊皮像是带着黑风口的尘土气息。
她抬眼时,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佣兵那边呢?黑煞的人惯用什么路数?”
“黑煞手下有批‘狼卫’,都是北疆牧民出身,擅长在山地间追踪,腰间的弯刀淬了草原上的蛇毒,见血封喉。”余鹤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从不按常理出牌,上次在云台山劫镖,竟让人骑着驯好的野山羊从峭壁上绕后,把护卫队打了个措手不及。”
秋芊芸虽未同行,却在临行前托兰茵带了句话——江南的琉璃商人曾提过,北辰山区的牧民有个习惯,会在领头人的马鞍上挂一串狼牙,数量代表着手下的人数。
秋沐将这细节记下,又问:“玄冰砂的交易方式定了吗?是当面验验货,还是凭信物交接?”
“按之前的规矩,该是双方各带一半信物,在河床中央的巨石旁汇合。”余鹤道,“但这次二皇子被软禁,难保对方会临时变卦。属下已让人在黑风口附近的村落布了眼线,只要有异动,随时能传消息回来。”
姚无玥补充道:“青雀卫的人已分批潜入黑风口周围的山林,都扮成了猎户,藏在预先选好的落脚点,只等月圆夜动手。”
秋沐点头,将地图仔细叠好递给姚无玥:“余掌柜,醉梦蝶这边还得劳你多费心。我们暂时先住在迎客栈,方便行事,若有急事,让可靠的人去后院敲三下竹节,兰茵会接应。”
“阁主放心。”余鹤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看向秋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那碧螺春……是按当年的法子烘的,你若觉得合口味,属下再让人送些去客栈。”
秋沐微微颔首,没再多问。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就像这杯茶,得慢慢品才能尝出底味。
离开醉梦蝶时,日头已过了正午。街上的行人比清晨更多,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热气腾腾地裹着北辰京城独有的烟火气。
姚无玥跟在秋沐身侧,见她的目光落在街边一个捏糖人的小摊上,便笑道:“阁主,要不要买个?孩子们见了定喜欢。”
秋沐的脚步顿了顿。方才在客栈看孩子们睡觉时,秋叶庭的小手里还攥着半块路上吃剩的麦芽糖,秋予的枕头边放着块捡来的彩色石子。
这一路颠簸,孩子们从没提过要什么玩物,可哪个孩子不贪这些鲜亮有趣的东西?
她走到摊前。捏糖人的老汉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勾画出一只展翅的蝴蝶,糖浆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凝固后轻轻一揭,便成了只栩栩如生的糖蝶。
“老板,要两个。”秋沐的声音透过帷帽的轻纱传出来,带着些微的闷响,“一个老虎,一个兔子。”
老汉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好嘞!姑娘是给娃娃买的吧?这老虎要威风点,兔子要乖些,对不?”
他手脚麻利地舀起糖浆,手腕一抖,金色的线条在石板上游走,转眼就勾勒出老虎的轮廓,额头的“王”字笔锋凌厉,尾巴翘得老高,竟真有几分山林之王的气势;兔子则圆滚滚的,耳朵长长的,前爪抱着颗糖球,憨态可掬。
姚无玥付了钱,将糖人小心地用竹签插好,递到秋沐手里:“看着真精致,庭儿见了定要欢喜得蹦起来。”
秋沐握着那两根竹签,糖人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心里竟也跟着暖了暖。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给她买过糖人,是只衔着灵芝的青雀,她攥了一路,直到糖人化在掌心,黏糊糊的,却舍不得擦。
“往前走走。”她收回思绪,往前迈步时,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街边的铺子琳琅满目。有卖皮毛的,貂皮、狐裘挂了满满一墙,风一吹,仿佛有无数兽眼在暗处眨动。有打银器的,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火星从门缝里溅出来,落在积着雪的台阶上,瞬间融成一小滩水。
还有卖北地特产的,风干的牛肉干挂成一串串,散发着浓郁的肉香,旁边的筐里堆着红得发黑的冻梨,看着就让人牙酸。
姚无玥指着一家挂着“胡饼”招牌的铺子:“阁主,这家的胡饼是京城一绝,里面夹着羊肉末和洋葱,烤得外酥里嫩,要不要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