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北朝政权更迭、文风南北交融的壮阔图景中,巨鹿魏氏诞生了一位集史学家、文学家、政治家于一身的争议性人物——魏收。
字伯起,小名佛助,巨鹿郡曲阳县(今河北晋州市鼓城村)人,生于北魏正始二年(505年),历经北魏、东魏、北齐三朝,以“下笔不休,文思泉涌”的才情与“秉笔直书,亦有曲笔”的史笔,在北朝历史上留下了深刻而复杂的印记。
他与温子升、邢邵并称“北地三才子”,其所撰《魏书》虽遭“秽史”之讥,却终成“二十四史”之一,其文学成就引领北朝后期文风,而其跌宕起伏的仕途与复杂多面的人格,更让他成为乱世中极具传奇色彩的文化符号。
魏收出身巨鹿魏氏这一魏晋以来的名门望族,祖上累世为官,家学根基深厚。
其先祖为汉朝初年的高良侯魏无知,六世祖父魏悦性情沉厚、胸怀阔达,深得宣城公李孝伯器重,尚其女为妻,官至济阴太守,政绩斐然;父亲魏子建更是北魏重臣,官至左光禄大夫、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号“文靖”,以刚正不阿、学识渊博着称。
这样的家庭背景,既为魏收提供了优越的教育资源,也塑造了他对仕途与学问的双重追求。
魏收自幼便显露不凡天赋,史载其“机警敏捷,不拘小节”,十五岁时已熟练掌握文章写法,以文采在乡里扬名。
年少时,他曾随父亲奔赴边疆,一度痴迷骑马射箭,欲凭武艺建功立业,荥阳人郑伯调侃他“魏郎,你使用过的兵器有多少?”,这句戏言深深刺痛了魏收,让他幡然醒悟,决心折节读书。
此后,他潜心治学,日夜苦读,竟至“积年累月磨平了床板”的地步,这份刻苦与天赋相结合,让他的学识与文才飞速精进,为日后的文坛与史坛地位奠定了坚实基础。
初入仕途,魏收便以才学获授太学博士,开启了他三朝为官的生涯。
恰逢北魏末年“河阴之变”,尔朱荣大肆捕杀朝臣,政局动荡不安,魏收凭借过人的智慧侥幸逃脱,免于一死。
吏部尚书李神俊素重其才学,奏请朝廷授其为司徒记室参军,为他重回仕途铺平了道路。
节闵帝即位后,下诏测试群臣,命魏收起草封禅书,他提笔挥毫,不打草稿,近千言的文章一气呵成,改动之处寥寥无几。
当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帝侧,见此情景大为激赏,对节闵帝进言:“即便有七步成诗的才华,也不能超过魏收。”
这番赞誉让魏收声名鹊起,随即升任散骑侍郎,掌管天子起居注并参与国史编纂,不久又兼任中书侍郎,此时的他年仅二十六岁,便已跻身北魏文坛与朝堂核心圈层。
北魏孝武帝初年,魏收官复原职,彼时朝廷堆积了大量文书诰命,他处理得条理分明、妥帖得当,事事皆能让孝武帝满意,尽显其行政才能与文思敏捷。
然而,官场的波诡云谲很快让他遭遇了第一次危机:高欢坚持辞让天柱大将军之职,孝武帝命魏收起草诏书,欲顺势加封高欢为相国,魏收如实回奏相国品秩,孝武帝见状便作罢。
此事让魏收未能揣测出君主与丞相的真实心思,心中惶恐不安,主动请求解职,朝廷应允。
蛰伏许久后,魏收被任命为广平王元赞的开府从事中郎,他不敢拒绝,遂作《庭竹赋》以抒发内心的郁郁之情,赋文借竹之坚贞隐喻自身操守,文辞清丽,寓意深远。
不久,他调任中书舍人,与济阳温子升、河间邢邵齐名,世称“北地三才子”,成为北魏文坛的领军人物。
但此时孝武帝对魏收已生猜疑,敏感的他察觉后,便以患病为由坚决辞官,再次避祸自守,展现了乱世文人明哲保身的智慧。
东魏建立后,魏收被召至晋阳,任中外府主簿,却始终未获重用,反而屡遭嫌弃斥责,甚至遭受鞭打,长期无法施展抱负。
关键时刻,司马子如奉命来到高欢朝堂,在宴会上向高欢进言:“魏收,是天子的中书郎,国之俊杰,希望大王您给他点好的脸色。”
经此举荐,魏收转为府属官员,但高欢对他仍无优待。
郁郁不得志的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国史修撰,主动请求承担这一重任。
同僚崔暹在高澄面前极力举荐:“国家的历史事关重大,你们父子二人建立的霸王丰功伟业,都需要记载下来,这件事非魏收不能胜任。”
高澄深以为然,启奏朝廷任命魏收为兼散骑常侍,专职修撰国史。
武定二年(544年),魏收升任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依旧执掌国史编纂之事,这一任命成为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让他得以发挥史学专长。
东魏时期的魏收,凭借超凡才情多次惊艳朝野。
高欢辞让相国之职时,魏收代其撰写的奏章,让高欢指着他对旁人说:“这个人应当又是一个崔光(北魏着名史学家、文学家)。”
武定四年(546年),高欢在西门豹祠宴集群臣,曾半开玩笑地对魏收说:“你不要见元康这些人在我面前奔走,就认为他们很勤劳。
我今后的名誉地位在你手里,不要认为我不知道。”
这番话既是对魏收史笔的重视,也暗含着对他的期许与警示。
侯景叛乱时,高澄命魏收撰写五十余页的讨敌檄文,他不到一天便完成;后又命其起草致南梁的檄书,他入夜执笔,三更即完,七页纸的文章字字铿锵、气势磅礴。
孝静帝秋季射箭宴上,群臣赋诗助兴,魏收诗作末句“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尽显雄壮豪迈之气,高澄赞叹不已,对左右说:“我朝现在有魏收,便是国家的光彩。
雅俗共赏的文章,析理通达,气势纵横。
邢子才、温子升都赶不上他,我有时心有所思,未能言说或言辞不详,魏收的文章却能将我的想法尽数表达,这种人才真难得。”
此后,魏收又兼任主客令,接待梁朝使者谢珽、徐陵,其文采与风度让南朝使臣折服,进一步巩固了他“北地才子”的声誉。
北齐天保元年(550年),高洋代魏建齐,魏收因参与撰写受禅诏书典册,被任命为中书令,仍兼着作郎,封富平县子,深得文宣帝高洋信任。
天保二年(551年),朝廷正式下诏命魏收撰写《魏史》,这一使命成为他职业生涯的核心。
高洋对他寄予厚望,不仅给予优厚俸禄,让他专门在史馆着述,不参与其他事务,还承诺:“好好地执笔写史,我始终不会像拓跋焘那样诛杀史官。”
魏收也不负所托,在前人史料基础上,与房延佑、辛元植、刁柔等学者博览总括、斟酌辨析,历时数年完成这部史学巨着。
除修史之外,魏收在北齐朝堂一路高升,历任魏尹、秘书监、中书监、尚书右仆射等职,总议监五礼事,参与修定律令,天保八年(557年)加太子少傅,太宁元年(561年)加开府,权倾一时。
武成帝高湛在位时,终日沉湎酒色,将朝中大事托付给侍中高元海,而高元海平庸无能,便虚心依赖才名震动世俗的魏收与善于处理繁琐事务的毕义云。
然而,此时的魏收却选择畏祸保身,未能挺身而出匡救时弊,遭到时人讥讽,这也成为他人生中的一大污点。
武成帝曾在华林园建造玄洲苑,极尽山水台阁之壮丽,特意下诏在台阁中画上魏收的画像,足见对他的器重与恩宠。
武平三年(572年),魏收病逝,享年六十六岁,朝廷追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号“文贞”,以三公之礼厚葬。
但令人唏嘘的是,因修史得罪了众多贵族子弟,北齐灭亡后,魏收的坟墓被仇家挖掘,遗骨被抛出墓外,一代史学巨匠身后竟遭此劫难,令人叹惋。
《魏书》是魏收一生最核心的成就,也是引发争议最多的焦点。